第424章 不动声色

吴茂心一抖,脑海中冒出很多人名。

这是开国之初就传下来的东西,只在拜天大礼时用。

平日都收在太常寺中谨慎保管。

但未免仪式出状况,宫宴前两个月便要拿出来查看,若有磕碰,需得立刻修正。

经手之人,都会在太常寺的名册上留下名字。大多都是在太常寺奉职多年的老人,两人一组,互为见证,没有什么动手脚的机会。

吴茂也不信其中有人敢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这种蠢事。

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若不是天灾,就只能是人祸。

皇帝的语气都如此严重了,他不敢隐瞒,开口便将那串人名背了出来。

“回禀陛下,苍壁黄琮每三年一修,今年正是修葺黄琮的年份,所以微臣便按着规矩,提前两月,将玉取出,请寺中工匠谨慎修正,其中,经手之人,皆是太常寺的官员,有记录在册。若陛下想要问询此时,微臣可按册上的记录,将他们寻来回话。”

说完这话吴茂就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觉得皇帝应该要甩折子摔茶碗了。

但赵桓什么都没做。

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说了句:“册子呈上来,你且下去,将今日的事做完吧。”

吴茂心跳如鼓,感觉这话很不吉利。

可他也不敢为自己求情,只能恭敬应“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这半个多时间,元思祥一直候在赵桓身旁,等他发话,派他去做事。

当然,元思祥也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从他一边做皇帝的孤臣,一边做公主的走狗时,他便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活一天便多一天的命,什么时候死了也不奇怪。

毕竟细作都是这种下场。

而今日,在太常寺之外,他是唯一碰过那块黄琮的人,是他亲手捧着托盘将黄琮奉给皇后的。

皇帝向来疑心,会由此怀疑他,再正常不过了。

但今日的赵桓,远比往日,要更加深沉莫测。

太常卿离开后,皇帝没有给他下任何命令,只是在一声轻叹后,开口问了他一句:

“元思祥,你说,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信王,这块黄琮还会裂开吗?”

元思祥闻言,便跪了下去,他答:

“天道不会倒行逆施,陛下才是大周之主。”

顿了片刻,赵桓又问:

“那你这个狗奴才,是忠于朕的哪个儿子?”

话锋转到这,不怒不威,却已然寒气四溢。

元思祥想,死在除夕或许也不赖,至少是个喜庆的日子。

往后的忌日,年年都能听鞭炮响,也算热闹。

他磕了个头,道:

“回禀陛下,微臣虽是个阉人,也知晓忠君爱国之道。微臣敬陛下是大周之主,也敬太子是当朝储君。皇天之下,微臣只忠于陛下,陛下之下,微臣愿意为太子献上忠诚。”

这话在赵桓的意料之外,但他却并不吃惊。

元思祥向来耿直无畏。

不怕死似的,问什么答什么。

所以赵桓才会把他留在身边。

坐上龙椅前,赵桓有很多雄图伟略,他瞧不上先皇的优柔寡断,也不明白先皇为何会在很多明摆着的问题上举棋不定。

他想,他执掌江山后,定能横扫九州。

可这世间的事,果然只有做了以后,才能知晓其中的曲折。

位子坐得高了,脚下的路也就看不清了。

他不怕听实话。

只怕身边人,各个都跟他说假话。

留一个元思祥这样的人在身边,偶尔听他说些大逆不道之言,心里才踏实。

太子被幽禁,人人避之唯恐,也就只有元思祥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还敢在他面前说出忠于太子这种话。

赵桓没再多问,如今的他早已不似壮年,晨起的劳碌,足以引来瞌睡。

方才审问太常卿时,他竟然感到厌烦。

连去思考今日这些闹剧的来处与目的,都烦躁难耐。

连年都过不好,还当什么皇帝?

一心想回寝殿歇息的赵桓,就算心中满是将人全都拉下去砍了的怒火,也还是压着心绪,起身往内殿去继续今日的午宴了。

百官午宴结束后,还有皇亲国戚间的家宴晚宴。

今日这一天,还长得很呢。

赵桓于内殿中露面时,原本那些轻微的说话声都静了下来。

只有歌舞仍旧升平。

让陈蛮意外的是,皇后没有一并前来,被赵桓点名邀到身侧同席而坐的是萧贵妃。

虽只是在凤位旁加了把椅子,可那并肩而立的角度,足以让所有人产生幻觉——

皇帝该不会是想废后,将萧贵妃扶上凤位吧?

众人心中浮现无数遐想,可谁都不敢多议论一句。

连坐在凤位旁边的萧茹元,都凝重了几分。

她感觉到了赵桓的试探,凭赵桓的性格,若想扶她做皇后,一定会不动声色地达成这件事。

今日,皇后刚出了纰漏,就如此高调地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也不推辞。

赵桓邀她在哪里,她就坐在哪里。

贤妃望着她,百官也望着她。

赵桓想试探她又如何?

她当然可以把这份试探变成她的筹码。

反正圣心这东西,总是变幻莫测。

真情和假意都无所谓。

只有落到她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萧茹元不嚣张,不得已,不卑怯,不惶恐。

她像孔雀一样坐在距离凤位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向整个京城展示着她的气度。

宴席中,萧芷卿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背脊都跟着挺直了三分。

这就是她的母亲。

而她势必会与母亲一起,登上更高的荣耀。

有了拜天时的喧闹,午宴便平淡到有些无趣了。

直到最后一道佳肴落入腹中,陈蛮也没寻到给陆云野递消息的机会了。

她能察觉到两道视线自两个方向传来。

一是萧芷卿,二是曹宴清。

看来这两人都因郑知茵的事盯上她了。

陈蛮觉得自己的演技大概是比裴小姐要差一些的。

不然也不会只能骗过萧芷林这个傻丫头。

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回了英国公府,待到回屋后,才将明舒唤到身前,道:

“明舒,晚上的家宴之前,我要悄悄出府,有什么办法能替我遮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