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大吉之兆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想到自己方才的祈愿,王络英于刹那间方寸大乱,一茬又一茬的冷汗爬上她的背脊。

她清楚地记得,方才她将这块黄玉捧到手上时,它还是完整的,没有丝毫裂缝,可为什么现在却裂成了两半?

她方才放的小心又谨慎,连一丝磕碰都不曾有。

怎么会裂成两半?

王络英吓坏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生怕她今日之举为她的祯儿招去不祥,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得颤抖。

赵桓原本只是震惊,登基为帝、拜天祝祷至今的十数载,还从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赵桓虽然拜天拜地,敬神敬祖,可他却不笃信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

若先皇真能降下罪责,庇佑后人,那如今站在这里祭拜的就是信王了。

可见这世道,还是讲一个胜者为王、人定胜天。

第一次拜天没被天雷劈死的赵桓,便只敬神佛而不仰仗神佛了。

所以,看到黄琮裂开的刹那,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胆敢在如此仪式上做手脚,闹出这种乱子,简直是不想活了。

可随即,冷汗便流了下来。

他想到那严密的准备流程,接手承办此事的宫人,皆是他所重用的亲信,谁能将手伸进来?

难道,他自以为稳坐龙椅这么多年,身边竟然始终潜伏着细作?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谁藏的这么深?

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连一个怀疑对象都想不到。

赵桓被这短暂的恐惧击中时,王络英已经发出了惊呼: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声惊呼,于整个仪式而言,都是万分的不体面。

帝后跪拜行礼,本是任何人都不可直视的,哪怕是传令的礼官,也只低头躬身候在两侧。

黄琮裂开了这件事,本就只有赵桓一个人看到了。

完全是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轻巧带过的。

即便真是天意不愿庇佑大地又如何呢?

旱灾、水灾、瘟疫、蝗虫,哪一年不发?

除了潘畅王将两个害虫,北边也不需要打仗,国库有银子来应对来年之祸,真要闹起来也不怕!

可王络英此举,却连一丝遮掩的时间都没留给赵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雍王、许王。

萧茹元,郑婉贤。

太常卿,奉礼官。

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立于两侧,等着礼成的众人,都看到了这块被高高地供在神案玉架之上的黄琮裂成了两半。

赵桓像是让人打了一巴掌,怒火拔地而起,近乎凶恶地瞪向王络英。

他想让他的皇后快些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的职责。

王络英也确实被他的眼神吓到,猛然收声间,拼尽全力压住了心底的惶恐。

若方才祈求的不是赵祯的安慰,她绝不会如此失态。

可偏偏诸天神佛就是要如此折磨一个母亲的心。

回神的王络英也仍旧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弥补此刻的错误,她感觉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哪怕没人敢多言,她却仍能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

她们在暗中筹谋,她们在盯着她,她们在嘲笑她。

事情终于如她们所愿。

她搞砸了一切。

王络英想从身侧的夫君身上汲取些许力量,至少支撑她稳住皇后的仪态。

可赵桓那怒极之后化作一片冰冷的眼神,却给了她最后一击。

以至于所有被她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念想,都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上来。

王络英踉跄了半步,才又咬着牙停住了身形。

可哪怕只有半步,赵桓失望的心也彻底冷了下去。

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过如此。

他咬牙切齿地给了两侧的宫人一个眼神,宫人立刻上前,扶住了王络英。

于愕然中回神的太常寺卿,也赶忙拔腿上前,跪在赵桓身前,竭尽全力地保全自己脑袋上的官帽,他高声大喊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黄琮一分为二,此乃百年难见的大吉之兆!”

“古书有云,苍壁以青苍为料,正圆而薄,故而用以敬天;黄琮选上好黄玉为料,内圆而外方,故而用以拜地。而大地主丰收,自古以来,凡拜地者,求的皆是谷仓充盈,多多益善,是以,黄琮一分为二,便是来年丰收翻倍、百姓安稳富足的祥瑞之兆!”

“定然是陛下的励精图治上达天听,感化了诸神,这才为我大周百姓降下如此福泽!”

“微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前面那些关于用料的话都是废话。

太常卿一时间脑袋转的没有那么快,只能先胡扯,再编词。

这一通胡编乱造的吉祥话说完,他后背的冷汗都要把官袍打湿了。

他哪里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拼尽全力把这事圆过去。

这拜天祝祷之事,是由太常寺一手负责的。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已然活罪难逃,他只能拼尽全力,给自己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趁他还有说话的机会。

而其他围观的亲王嫔妃和侍从也不是傻子。

包括萧茹元在内,纵然这场戏看得她无比快活,可皇帝的颜面可不能不顾。

她率领众嫔妃,一同跪下,学着那太常卿的口吻,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样的声音,从殿首传出。

邻近处略微看清了些情况的国公和一二品官员,都跟着一同跪下磕头贺喜。

而再往后,看不清是什么情况的家眷及侯爵伯爵、二品以下的官员,则稀里糊涂地跪下跟着磕头。

一时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的声音,响彻整个紫宸殿。

百号人马,一齐跪拜。

这本是赵桓最喜欢的场面,可此刻,他的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没有丝毫喜悦。

王络英自然也跪下了。

只是她干涩的咙底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赵桓也只能把火气压到心底。

就在他要故作姿态地喊出“众卿平身”以平息事态时,一声鸟鸣忽然由远及近,传到了他耳中。

赵桓抬起头的同时,一根羽毛落到了跪拜的陈蛮面前。

陈蛮不怎么了解飞禽走兽,却莫名觉得这羽毛眼熟。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被回忆击中——这不是在匪山上疯狂拉屎的那些灰喜鹊的鸟毛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疑惑,一声又一声的鸟叫,彻底打破了紫宸殿的宁静。

鸟屎落下来时,便是再于礼不合,众人也好奇地抬起头,望向那苍茫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