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己所不欲
苏文昌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裴庾欢:“裴小姐说,辞官?”
裴庾欢点点头:“辞官。”
她以“请”的姿势,将困惑的苏文昌请回了席面。
今日之约,苏文昌确实没有什么信心,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小姐,被拒绝也在常理中。
他只是想快些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裴小姐,这样,若裴小姐有一分心动,他便有一分机会。
总不至于在日后回首时,暗自后悔。
可,为什么裴小姐会想让他辞官呢?
这个答复完全出乎苏文昌的意料,他问道:
“裴小姐何出此言?”
裴庾欢道:
“苏大人应当知晓,我出身扬州裴家,以经商为生。自爹娘亡故后,我便担起了家主之位,经营家中诸事。而我大周律法有言,凡入仕为官者,其妇不可经营买卖,行商贾之道。”
苏文昌微怔,这才明白她方才的话:
“裴小姐的意思是,为守住家中产业,不能嫁于我为妻?”
苏文昌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裴庾欢的这句话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傲慢,他居然想当然地以为,凡是商贾都想入仕。
毕竟“士农工商”是世间常态,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可裴庾欢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不仅如此。苏大人,你以探花郎的身份入仕,又在‘潘畅案’中立了功,圣上虽还未予你提拔,但想来你接下来所受官职,不会低于五品。这世间的女人,多以为为人妻者规矩最多,其中官妇更甚,一举一动,皆要受御史台那些言官的监督约束,稍有差错,便会拖累夫君,一同被参。”
“苏大人,我虽敬你人品贵重,心怀赤诚,是个好人,可我不想入后宅做官妇,也不愿意过那束手束脚的日子,所以,我裴庾欢福缘浅薄,恐无法做那个能与苏大人携手余生的人。”
裴庾欢没什么保留,她是这样想的,便这样回。
她既得忙着赚钱,也得忙着结党营私。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这里还远远不是她的终点。
苏文昌却被她的回答镇住了。
紧接着,他泛红的面颊上便涌上了羞愧。
他熟读律例,远比裴小姐更熟悉那些关于官妇的规矩与律法。
大周的官员,与家人同气相连。
夫为表,于朝中言国事。
妻为里,在后宅中理家事。
礼仪孝道,相夫教子,虽不能拿朝中俸禄,可所受的监督与约束却不比前朝的官员少半分。
在常州时,是裴小姐教授了他“劝降”之法,他才能那般轻易地收获黄明亮的支持,彻底架空郑宇琼,往后之事,才那般水到渠成。
“潘畅案”的功劳,不是他的,而是裴小姐的。
他明明知道裴小姐心有乾坤,只是受制于女子身,被女子不能入仕的规矩所害,才将这份功劳拱手让给了他。
他明明知道,却竟然还自私至此,只因自己生出了爱慕,便想用一封婚书,将她拘于后宅,用那些繁琐的家事与繁重的规矩,浪费她的才华。
苏文昌抿心自问,方才裴小姐问他是否愿意“辞官”时,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之感。
好像仕途与婚事这两件事,压根不可能出现在秤砣的两端。
他是不可能为了婚事,放弃官身、放弃仕途的。
可他这求娶之约,却就像裴小姐所说的那样,他在用婚事,逼迫裴小姐放弃自己的抱负。
他还恬不知耻地将这称之为“报恩”?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那样简单,他怎么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苏文昌坐立不安,羞愧难耐,他庆幸今日是他自己前来询问裴小姐的意思,而没有那般想当然地让母亲来下请帖,不至于让裴小姐陷入更加为难的境地。
“裴小姐,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裴小姐满腹才华,确实不该蹉跎在后宅之中。我不愿放弃仕途,也不该让裴小姐放弃抱负,我为我的莽撞与自私,向裴小姐道歉。”
说着,苏文昌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饮下了那杯热茶。
见他脑袋转的这么快,裴庾欢便不再说什么,只陪一杯茶,将此事了却。
往后这一席,苏文昌再没有提过自己那些心事,而是重新说起了所谓的“恩情”:
“裴小姐此前说过自己有仇家,那蔡家父子与潘畅一同入了刑部大牢受审,扬州的蔡宅也被一并查封了,搜出来的罪证不在少数,恐怕是难逃死罪了。这般,裴小姐心中的仇恨,是否了却了?”
裴庾欢知道他这是借着“蔡家父子”的事,在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便回道:
“算是了却一桩事。”
苏文昌顿了下,又问:
“不知,还有何人尚未被正法?我能帮上忙吗?”
无关男女之情,走了一遭,苏文昌才真正体会到官场上的凶险。
他有官身,尚且几欲丧命。
裴小姐以女子之身行走于其中,恐怕更加凶险。
返回京城后,他便去查了关于清远侯府的卷宗,其中污蔑裴小姐的部分,记录的非常潦草,一看就有隐情。
但巧合的是,当时的主审官员恰好是此次被“潘畅案”牵连落马的王将。
苏文昌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且,王将也不是这条链条的终点。
若要再继续往上追根溯源,便连向来胆大的苏文昌都生出一丝寒意。
他觉得凭裴小姐性子,大概不会半途而废。
可他又怕她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我该怎么帮你呢?”苏文昌的语气变得柔软而忧虑。
他不怕被牵扯,只怕裴小姐将他排除在外。
裴庾欢望着他的眼睛,心道这苏文昌总算说出了一句悦耳的话。
她回:
“爬得高些,做个朝中无人能撼动的大官吧,苏大人,我一定会有需要你救命的时候,届时,希望你还记得今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