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瓮中捉鳖

这群农户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黄明亮的心窝子上。

他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郑宇琼在旁冷哼:

“黄大人,圣上虽只命我等探查柳大人之事,但你这常州的乱象,我等既见到了,就不可能不上报圣上。还不快将这些刁民赶了,聚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这句是威胁,但黄明亮没有理会。

他只抬眸看向苏文昌,见到苏文昌点头后,便开口道:

“诸位放心,我既做了知州,便不可能对此等恶行视若无睹,胡丙,开府门,迎众人入府,先放水纳凉,再熬饭施粥,至少先让前来百姓肚中有米,再来说详情!”

他大手一挥,胡丙立刻领命,率手下人开了两侧的府门。

百姓们面面相觑,并不敢动。

这位知州虽然看着面善,话说的也好听,但他们知道里正与豪绅的手段,被关在村里的这些年,他们多少次想要奔逃出来告状,都只能换来一顿毒打。

此番,若不是那位小姐的车马将他们护送到此,他们又哪有机会重见天日?

而这知州要让他们入府衙……

所有人都犹豫了,唯恐再被关押。

这时,苏文昌开口道:

“黄大人,府衙虽不算狭窄,但这么多人一起进去也难免拥挤,这道旁绿树成荫,风中透着秋爽,日头也不算炎热,不如取桌几和水碗出来,让大家在此歇息,排队领粥,也能少些烦乱。”

他声音宽和,且音量拔得很高,显然不只是说给黄明亮听的,他还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躁动不安的百姓。

黄明亮闻言,立刻应和:

“还是苏大人思虑周全,就按苏大人说的办。”

农户们的表情当即缓和了不少,眼巴巴地望着一众差役进进出出地干活,没一会儿就抬了个水缸出来,连同桌几和瓷碗往前一摆。

早已唇角干裂的农户们立刻凑了上去。

妇孺和孩子在前,男人在后。

虽然送他们前来的小姐早已招待过他们水饭,但知州摆出这样谦和的态度,农户们心中也不由得燃起希望,喝得水都格外香甜。

这样大的声势,很快将居住在常州城中的百姓引了过来。

他们好奇地围在两侧,或张望,或议论。

这越来越吵的样子,引得郑宇琼心中的烦躁更甚。

潘畅的耳目定然也隐藏在其中,若任由他们将这眼前的闹剧传过去,搞不好会惹出狗急跳墙的祸事。

至少,他得摆出姿态,让这些耳目看到他的态度。

郑宇琼立刻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京差便往道路两侧去清路。

“去去去,知州办案,由不得你们在这里胡乱张望,乱嚼舌根,赶紧都散了!散了!”

京差手持长棍,呵斥的态度让围观百姓的退了几步,苏文昌却看准时机,在这时拔高音调大声喊道:

“常州的百姓们,莫要担心,今日前来的都是在地方上被强收了耕地的苦主,我与身旁这位郑宇琼郑大人,便是圣上派来,协助黄知州彻查此事的。我乃皇帝亲封的制勘官,郑大人更是堂堂鲁国公世子,我们定会还这些百姓一个公道。若你们之中,或你们的亲朋好友之中,也有遭恶霸欺辱无处伸冤的,也可一并上前来说明情况,郑大人与我定然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苏文昌声音嘹亮,掷地有声,两头的议论声立刻就变大了。

就算这些家住城中的多是些富户商贾,可他们的亲戚,亲戚的亲戚,也可能就是众多遭难的农户之一。

苏文昌这话喊出来,立刻就有人带着消息往家跑去。

更有贼眉鼠眼的,交换了眼神,便要奔向驿站。

直到这时,郑宇琼才确定,苏文昌真的是故意的。

还喊着他的名号,将他架起来,就是将这消息传到潘畅那里去,挑拨他与潘畅之间的关系。

苏文昌都把圣命搬出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可能出言反驳苏文昌的这些话?

郑宇琼气的槽牙都要咬碎,恼怒怨毒地剜了苏文昌一眼:

“苏大人,好漂亮的手段。”

苏文昌文雅地做了个揖:

“郑大人,您也不遑多让。”

郑宇琼冷哼一声,无暇与他在这里斗嘴,他退到府内,将亲信招至身边,耳语着让他立刻前往驿站去给潘畅送信。

只要他的信和耳目的信的同时送到潘畅手中,就还能稳住潘畅,让他不至于因这离间之计而乱了阵脚。

亲信领命,立刻从侧门奔出。

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江朔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树后,眼神锐利如鹰隼,眼见郑宇琼有所行动,立刻不动声色地没入人群,跟上了那名行迹鬼祟的差役。

裴小姐赌郑宇琼会急中生乱,他果然急中生乱。

江朔跟着那差役,一路到了送信的驿站,

出城和进城要递文牒,这常州是黄明亮的辖区,郑宇琼就算是鲁国公世子,也不可能瞒着黄明亮,让手下亲信亲去给潘畅送口信。

此番,势必会留下落在纸上的证据。

一切都在计划中。

潘畅手中有没有能够攀扯鲁国公府的证据,只有潘畅自己知道。

而这封从郑宇琼手中送出的信,却是郑宇琼这个巡检使泄露办案机密的铁证。

眼见差役走进驿站,江朔靠到门口,给追上来的黄录递了个眼色。

黄录于是绕去后门,两人一前一后,紧盯驿站门口,等到那毫无防备的差役从驿站中出来时,江朔两步跟上去,直接掐住了他颈后的一寸可置人昏厥的穴位。

差役刚察觉到怪异,便失去了意识。

江朔扶着他,佯装无事,避人耳目地绕进小巷里。

赶过来接应的黄录立刻抽出袖中带着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人绑了,又从外面套上布袋。

巷口传来车轮声。

俞二牵着的马车,冲江朔点了点头,江朔便径直将人扛起塞进了车里。

车轮滚动,驶向裴庾欢所在的客栈。

这短短半刻发生的事,便如一缕青烟一样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唯有府衙门口的郑宇琼于心中暗骂手下这帮废物。

这样小的一件事,竟然去了这么久,迟迟不来向他复命。

就在郑宇琼于焦躁中思考是不是再派个人去驿站查探情况时,一股不妙的直觉灌入他的脑海。

冷汗“啪”一下冒出,郑宇琼猛然抬头看向苏文昌。

难道他中计了?

苏文昌故意给他下套,守株待兔,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