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楚楚可怜

直到天亮的更声响起,冬菽才从绝对的警惕中回神,她眨了下眼,回望与她关在同一个牢房中的小姐。

裴庾欢的眼下也是乌黑一片,最喜欢在牢里睡觉的她已有两夜不曾踏实地合眼。

她与冬菽轮班,每人睡两个时辰,盯着柳香香牢房的同时,还得照看自己的安危。

无论是柳明义案,还是为萧芷卿埋的陷阱,都要在这两日被揭开了。

裴庾欢虽然相信自己的布局与谋划,但也要提防其中某个微小的漏洞可能会招惹来的杀身之祸。

不想柳明义案被捅到御前的人,一定对柳香香起杀心。

而若是她偷天换日、将萧贵妃计划中那个一无所知的乳母换成了当年在英国公府的灭口中侥幸逃生的乳母的事被贵妃的人觉察,贵妃和英国公府也定然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个大牢。

冬菽便是这两重杀身之祸中的唯一保障。

好在,一切都顺利。

她们又看到了一轮晨曦。

柳香香对她的紧张有所觉察,也睡的不踏实。

三个人一起瞪着兔子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睛吃光了早晨的牢饭后,温毕衡带着差役来了。

温毕衡的状态更是不遑多让。

他脸色憔悴,步态惶惶,走到牢门前时,还停顿了片刻,略微振奋了下官威。

裴庾欢立刻笑着打招呼:

“温大人好啊,今日来的这样早,是不是查清了我的冤屈,要来放我们出去?”

温毕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人让开位置。

裴庾欢于是抬眸向后面看去,首先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来人是个身形消瘦、容貌俊朗的青年,看着二十有余,身着绿色官袍,显然品阶在温毕衡之下。

但温毕衡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客气。

裴庾欢转了下脑子,便意识到,这是皇帝钦封的来查这案子的官员。

这是一张生面孔,不在裴庾欢提前调查过的范畴,只是看这人年轻的相貌,她有了几分猜测——

此前殿试三甲,四十有余的状元郎被派去杭州做了节度判官,三十多岁的榜眼则去了大理寺了,而最年轻的那位探花郎,因文采斐然,颇得圣心,直接进了翰林院做编修。

瞧这人身上的绿袍,正是正七品的官衔。

那这人便是上届科考的探花郎苏文昌。

放着在大理寺任职的榜眼不调,也不启用刑部亦或是吏部颇有威望的“老”官,却偏偏选了这个一个初出茅庐、品阶不高的翰林院编修,来调查这个案子。

皇帝的心思也真是有趣。

裴庾欢顺着想了想,便有所参悟。

其一,不想让柳明义翻案的人定然早就在刑部、大理寺甚至是开封府这些地方花银子打点关系了,皇帝剑走偏锋,调派翰林院的人,着实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其二,苏文昌初出茅庐,缺乏威信,不足以服众,却又顶着圣上钦封的头衔,正好是块试金石,好试试朝堂之中有哪些官员,把官威和品阶放在皇帝的圣旨之上。

略有参悟后的裴庾欢一边在心中感慨当今圣上真是个生性多疑、又爱试探身边人的诡计多端之徒,一边对着苏文昌露出了谄媚的笑: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呀?民女裴庾欢,是扬州商户裴家的家主,因温大人的无端揣测身陷囹圄,已有数日,实在是愿望,还请大人行行好,放民女出去,还民女一个清白。”

温毕衡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好个裴庾欢居然过河拆桥!

他冷哼一声,对苏文昌道:

“苏大人,此女生性狡诈,所牵涉的‘失踪案’亦或是‘杀人案’确实还有诸多疑点要一一细查,但与圣上要求督办的‘柳明义’一案并无关系,苏大人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苏文昌顿了下脚步,客套地应下温毕衡的话的同时,还是多看了裴庾欢两眼,加上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瘦小婢女,两人看着面色惨白、眼底乌青、满眼血丝,一副难以安眠的样子,大约是被这牢狱之灾吓坏了。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若真是冤枉的,也确实可怜,他出声宽慰了裴庾欢一句:

“小姐不必担忧,若你真是冤枉的,温大人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且宽心稍候。”

裴庾欢立刻笑着作揖:

“承蒙苏大人吉言,苏大人好人有好报,今年发大财!”

温毕衡不动声色地白了她一眼,伸手就把苏文昌往柳香香的牢房旁边引:

“苏大人,这位就是柳明义之女,柳香香。”

昏暗的影子中,柳香香抬起头,隔着铁栏与苏文昌对视,她坐牢坐得时间久,样子自然比裴庾欢和冬菽更加凄惨。

而且,听到脚步声时,她提前摸了把地上的脏灰擦在脸上,此刻在一身白色囚服的映照下,可谓是狼狈凄苦、楚楚可怜。

用在戏班里学的一息落泪的本事蹦出两滴眼泪后,柳香香立刻跪下冲苏文昌磕头:

“两位大人,那人威胁我,说我若是杀不了誉王,他就要杀死我的爹爹,都过去这么多时日了,敢问我爹爹可还好?他可有受歹人之害?”

“我爹爹是好官,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知道的,只要你们去常州问问,现在去问,也定然能问到实情!我爹两袖清风,从不曾贪墨,更别说抢地了,请大人明察,请大人救他,只要能救下我爹爹性命,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这话一出温毕衡脑瓜子“突突突”地跳了三下。

这是在说什么!

这成何体统!

前几天的柳香香还不是这样的。

裴庾欢进来就是想教她说这个?

他立刻去询问苏文昌:

“苏大人,可要立刻提审柳香香?”

虽然苏文昌品阶比他低,但苏文昌是圣上亲封的制勘官。

这案子不管惹出什么麻烦都由苏文昌负责。

温毕衡便大胆放心地问。

苏文昌也是被柳香香这副可怜样子狠狠地揪了一下心,他是庄户人家出身,虽家中不算贫寒,也知道田地对百姓有多重要。

柳明义是因“侵吞私田,欺瞒田赋,贪赃枉法”这三条罪名入狱的。

若他是被冤枉的,就意味着有侵吞良田的蛀虫仍在逍遥法外。

苏文昌万不能容忍这种害群之马,他立刻道:

“审。温大人,烦请您将这位柳姑娘带到公堂上,下官现在就要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审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温毕衡立刻对差役下令:

“来人,把人带到公堂上去。”

他最后瞥了裴庾欢一眼,见裴庾欢仍带着那副市侩的假笑,就知道她的事应该已经办完了。

那柳香香一会要招什么,他也心中有数了。

要么是继续上次的证词,咬死瑞王让她杀誉王。

要么是反水,反咬誉王一口,说这事是誉王故意污蔑瑞王的。

反正有苏文昌顶着,牵扯到哪个王他都不怕。

再要不然就是直接把涉案最深的两浙转运使潘畅扯进来,直接跟柳明义并案,这样更好,直接调去刑部查,他这里一了百了。

想要今日就要做个了结的温毕衡,一边在公堂上坐定,一边听着柳香香一字一顿地招供:

“其实,前些日子在定远侯府的那些话,都是民女编的,是那背后之人,教民女说的。否则民女如何能知晓那日宴席上会有谁到场呢?”

“而这个寻到民女,以父亲的安危威胁民女说出那些话的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柳香香深吸一口气,磕了个头,又加重重复道:

“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指使的!”

温毕衡愣住,腾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