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兄友弟恭(二)

让周慧淑喜出望外的是,陆云野今日不仅打破了自己滴酒不沾的习惯,还连着饮了数杯。

大约是这坛佳酿确实香醇诱人。

大约是他自己奸计得逞、搏得了侯爵的位置,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总之,他比此前要松懈许多。

当然,这其中也有酒蒙子陆承霖和知晓自己母亲周慧淑会在今晚动手的陆云远的功劳。

迷药与催情药之流,都是后宅的阴私法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周慧淑自然不会整个计划完全告知自己的儿子。

她只说,会借着今日的家宴,引陆云野醉酒,再让貌美的婢女前去侍奉,趁他意识不够清醒时生出些事端,污了他的名声,便能顺手阻了他封侯的路子。

陆云远乐见其成,便顺着陆承霖那些恭维人的话,举着酒盅,连着劝了陆云野好几杯酒。

两人虽然是明面上的兄弟,但因周慧淑从小就区别对待的十分明显,陆云远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半路出现的弟弟。

是以,今日陆云远这举动,让陆承宗这个父亲的眼光都柔和了许多。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看到两个儿子如此亲近,因妻子这两日的胡搅蛮缠而疲惫的心在这一刻也有了些许欣慰。

陆承霖和陆承玮更是惊异。

但转念一样,老二单独立府,便是彻底离了镇国公府,往后不仅不用再分府里的财产,仕途和名声上能为府里带来的好处更是多不胜数。

陆云远转变了态度很正常。

他弟弟是彻底不会再跟他相争了。

所以,往日各怀心思的镇国公府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融洽和谐。

推杯换盏间皆是对未来的期许与谈笑。

连陆承宗这个闷葫芦都难得地夸赞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兄弟二人,皆能为国尽忠,为圣上分忧,是我们整个镇国公府的荣耀。日后你们二人定要同心同德,光耀门楣。”

陆云远与陆云野一同作揖,齐声应“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脸上都有了些许醉意。

陆承霖已经说话不成体统了,被自己的妻子劝着,提前回了院子。

陆承玮与王令仪夫妇本就不那么爱热闹,见二哥离席,也纷纷告辞。

剩下陆云远与陆云野两兄弟,两人脸上都带绯红,一人由自己的妻子郑知瑶搀扶着,一人由自己手下的明朗和清和扶着,在周慧淑宣了散席后,也便各自回了院子。

陆承宗这才长舒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妻子露出了笑容:

“夫人,云野封侯一事确实不是我的意思,圣上的疑心病近来越发重,不想提拔几位殿下举荐的人,这才阴差阳错,选了唯一未得举荐的云野做这新侯,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可虽是阴差阳错,往后云野开府,便要离开镇国公府,你不会再看到他,他也能做这云远的左膀右臂,锦安的婚事更是可以再往上选一选,选个最好的最合适的人家,也算是歪打正着,因祸得福了。”

周慧淑听着这话,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她这个虚伪的夫君又来装好人了。

自己做了昧良心的亏心事,让她为这件事烦忧了这么久,夜夜都要咽着不甘与愤懑入睡,现在,却要来装这个好人。

好像她的远儿和锦安都沾了那个野种的光似的。

周慧淑道:

“是,国公爷说的是,还得多亏了国公爷十八年前未雨绸缪,得了这么个儿子,才能为咱们镇国公府挣得如今的荣耀。都是国公爷的功劳。”

她语气淡淡,带着讥讽。

陆承宗当然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口长叹:

“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云野日日恭敬,从不曾顶撞过你,如今都要分府了,你何必还要再刻薄呢?”

周慧淑心肠冷硬如石。

陆承宗的愧疚只持续了几年,近来,这愧疚之中反倒生出了愤懑的埋怨。

话里话外,好像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埋怨,不该生气,不该计较。

可做错了事的人又不是她。

她对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憧憬,都在嫁给陆承宗前与他说明白了。

她就要夫君忠诚,就要举案齐眉,要相濡以沫,共度余生。

如果陆承宗做不到,可以不娶她,而不是在娶她入门以后违背誓言。

她忍气吞声地接受了他的背叛,不代表她的让步是理所应当的。

可陆承宗甚至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愧疚了。

无数个夜晚,周慧淑都在为自己当年的妥协而后悔,她在最有勇气、最有理由和离的时候,选择了妥协。

结果就是,这每一步退让都变成了折磨她的悔恨。

真情当然不是必需品。

可她就是想要这个东西,就是不想让自己活在这种巨大的瑕疵中。

她以为她为了远儿可以接受,她也试着重新去敬爱自己的夫君。

可当一切都徒劳无功时,周慧淑才发现,那个在她二十多岁时所错失的离开的机会,成了一团永远燃烧的不甘。

用“镇国公府”这四个大字所立起的牌坊,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陆承宗这个罪魁祸首,还在这里装好人。

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今晚就能结束了。

眼角的余光中,周慧淑看着那个貌美的婢女端着“醒酒的汤药”,如计划好的那样,随着陆云野的身影而去。

她退了半步,难得地对陆承宗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

“国公爷误会了,今夜,我句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