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古怪关系

京城中有无数的谎言编织成无数的秘密。

贵人们自认天衣无缝。

只有行走于其中的这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对耳朵,如串引的针线般,铭记着所有的碎片。

福惠是萧芷卿的贴身婢女,自小便在萧芷卿的院中伺候。

知晓的事,远比前些日子被英国公府卖掉的那两个名唤兰香兰映的婢女多。

这种父母姐兄皆在府宅中讨生计的家生子原本是最忠诚,最难将嘴撬开的,但没人会在被卖了以后抱着忠诚甘心赴死。

程玉珠是个城府极深、极为小心的当家主母,只是出生名门的她带着与生俱来的麻木,她不在意这些奴仆的生死。

只当他们是伺候人的物件,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这便是一条足以撼动整座国公府的缝隙。

再微小的秘密,也能成为刺入心脏的利刃。

当福惠千恩万谢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后,沈清辞便命人,将福惠送往了距离京城数百里的镇子,由她们的人接应,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在福惠袒露的众多细节中,沈清辞也记住了许多有趣的点,

她迎着落日余晖,坐在返京的马车上,细细地梳理着其中能派的上用场的节点,思绪最终停在了最近处的“表哥”二字身上。

那位接了萧四小姐的差事、要去探查镇国公府之事的表哥,应当可以用作她们的下一枚棋子。

马蹄踏着落日返回京城。

原本热闹的街道,因清风楼与聚众祈福一事,变得一片萧条寂静。

宵禁的时间被提前了两个时辰。

巡逻的皇城司已经在街上赶人了。

商贩们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唉声叹气地关门赔钱。

京城的宁静并没有平息镇国公府的喧闹。

周慧淑已经气疯了。

从昨日接到圣旨开始,她就等在后宅,等自己的夫君回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而,等了一日,仍旧什么也没有。

陆承宗躲在书房,避而不见。

二房三房还在红火地张罗着今日的家宴。

每个人都在喜气洋洋地庆贺陆云野封侯。

除了大房。

郑知瑶当然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诡异。

圣旨送来之前,她就收到了娘家人送来的消息,说圣上有意要加封他们陆家这个次子。

这消息只有鲁国公府提前知晓。

太后耳目通天,便是圣上有心防范,内廷之中总也会漏风。

这事对鲁国公府和镇国公府来说都是好消息,两府联姻,一荣俱荣,未来这两兄弟一个承国公之位,一个位居侯爵,其中荣耀,便是另外三府拍马难追的。

于瑞王的声势而言也是大大的有利。

娘家送消息来,就是让郑知瑶提前备点贺礼,利用这件事笼络人心,快速地在夫家站稳脚跟。

郑知瑶也是这么想的,她真心为陆云野感到高兴,并提前两日让棠枝去首饰铺子定了一对金·线绣的奔马屏风,就等着陆云野独立开府时,送到他府上当作贺礼。

她就等着旨意传来时,将这件事告诉自己夫君,来换夫君的一句赞赏,也不枉母家特地为她送来这个消息。

可,当宮人来宣读旨意时,立于陆云远身后的郑知瑶却分明从自己夫君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瞬之间流露的愤恨。

郑知瑶绝对不会看错那个眼神。

她在母家争斗了数年的那帮姨娘脸上看到过许多次。

陆云远就用那种眼神盯着陆云野的背影看了三息,而后,在陆云野上前接圣旨时收回了眼神。

郑知瑶也紧跟着低下头,生怕让自己夫君察觉到她的视线。

而当宣旨的宮人离开后,向来温婉亲切的婆母也像是变了个人。

郑知瑶说不清那种感觉,周慧淑仍旧是笑意盈盈地在二房与三房之间周旋,保持着自己一家主母的气度,受着二房与三房虚伪的奉城,安排着府中诸事——

“云野能有今日,是整个镇国公府的荣耀,咱们应当阖府庆贺,谢圣上龙恩。”

但她那平静的笑容却未及眼底。

甚至在交代完这些事后,便以头痛为由,回绝了阿谀攀附的众人,关了院门自己在院中待了一整日。

连去请安的郑知瑶都没被请进门。

是以,应该当日就办的庆贺家宴一直拖到了第二日傍晚,仆人们才真正开始筹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陆云野是获封了侯爵,不是罢官入狱了,整个镇国公府怎么会透着一股喜事丧办的感觉?

从上次,婆母借着花匠之死痛罚了陆云野、致他烧了三日才下床这事之后,郑知瑶就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透着古怪。

封爵之事后,她更加确信,要么陆云野的身份有古怪,要么她婆母和夫君有古怪,否则府里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气氛。

她毫不犹豫地打消了自己要靠此事左右逢源的计划,并让棠枝给母家送去了消息——查一查陆云野的身份究竟有什么古怪之处。

郑知瑶在琢磨这些事时。

周慧淑已经与自己的长子陆云远在商谈中做出了一致决议——

绝不能让陆云野拿到这侯爵之位,独立开府封侯。

就算圣上已经下了圣旨,但只要人废了或者残了,这事自会不了了之。

大周律法写的十分清楚,凡身体有残者,或德行有亏者,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虽然封侯的圣旨已经下了,但殿前受封的正式仪式在十日之后。

十日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们还可以做很多事。

“反正西北战事已定,也不需要那个野种为你上战场了。”

周慧淑呢喃着,眼底泛起狠戾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