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杀人放火
裴庾欢抖了下睫毛,想要睁开眼,却被难以抵抗的困乏拉入深渊。
中计了。
从开封府出来时,她就察觉到了一簇若有若无的视线。
似是有人在暗处观察她。
那时冬菽也有察觉,扶着她不着痕迹地停了步子,两人借着耳语的姿态,侧眸望去,却没在拐角的巷口看到人。
“要去寻么,小姐?”冬菽问。
“不必,若有蛇虫,也得先引出来,此刻去寻多半会打草惊蛇。”
裴庾欢便当做没看到,优先上了马车。
当帘子将街道的嘈杂屏蔽在车外时,裴庾欢才垂下眼梢,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清远侯府这一步棋,已然将她推到了京城的风口浪尖。
尽管清远侯府是因为“勾结叛军”一事,才被连根拔起,落了个抄家问斩的结局,可这事之所以能往下查,也皆因清风楼那两条命案而起。
再到“污蔑新妇吞没嫁妆”。
再到“勾结叛军,伪装山匪,残害无辜”。
她裴庾欢立在其中,算得上一手斩了清远侯府数十条人命。
无论谁去究其根源,都只能寻到她这个靶子。
当然,凭她这商贾之身,想报仇,不能害怕做这众矢之的。
她得引人入局。
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愿意由着她在京城开此“杀戒”,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瑞王因有太后与贤妃两党支持,比太子和誉王都要安稳。
可他不能永远稳坐钓鱼台。
他总要被拉下水。
这次离了开封府的庇护,瑞王多半就要动手了。
太子愿意献出整个清远侯府,誉王也献上了英国公府的二房老爷萧德谦,两派这副于暗中达成一致的态度,自然搅动得瑞王一党心中不安。
他们本就抱了看两王想斗再渔翁得利的心思。
这样一来,要动手,就只能冲着跳得最高、又最好拿捏的裴庾欢来了。
返回清风楼的路上,裴庾欢想了许多。
她想瑞王可能会抛出点好处,诱她上钩,吐出太子与誉王背后的盘算。
也可能会顺着她这条线索,去查往三清殿去的太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更有可能顺着坝州匪事的藤,摸到陈蛮这颗被她栽在英国公府中的瓜。
这是最好的。
查到陈蛮,把英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一起拖下水,这是最好的一步棋。
没查到,她也能抛出些消息,慢慢将这帮人的视线引到陈蛮身上去。
裴庾欢几乎想到了所有瑞王一党有可能使出的招数。
她万万没想到。
瑞王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们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直接。
他们竟然直接一把火,点了清风楼。
不管她是太子党还是誉王党,既然不是自己人,干脆一刀杀了,永绝后患。
裴庾欢自认已经极尽小心了。
进了清风楼后,饭食都不曾饮,只等萧彦昭和许知言来,再选下一个落脚处。
直到冬菽忽然动了动鼻尖,忽然意识到不妙,两步跳到桌台上去开窗。
“小姐,是迷香,屋里这香炉中加了迷香。”
她掩住口鼻。
裴庾欢也立刻从怀中取出浸了药的帕子。
为了防这种暗箭,她身上常带着这种用薄荷、菖蒲和冰片浸泡的帕子,要晕厥时,捂在口鼻处,可立刻提神醒脑,恢复神思。
冬菽也是一样。
两人自鼻腔吸入薄荷的凉气后。
混沌的神思立刻清明。
冬菽要去开门。
裴庾欢思索了下,按住她:“恐怕隔墙蹲着杀人的刀,咱们走窗。”
窗外便是繁华街道,无论是何种天潢贵胄,也不敢当街杀人。
可当冬菽循着窗户向下望时,滚滚浓烟便已经冒了起来。
着火点就在她们这间厢房下方。
巨大的火势瞬间便爬上了窗户。
冬菽立刻将窗户关了,快步护到裴庾欢身旁:
“他们竟然放火杀人,这楼里还有许多无辜的平民!”
裴庾欢也没想到瑞王会行此诡道。
她自认没有威胁他至此。
“或许他们本就是要放这一场火,顺便杀我罢了。”
裴庾欢冷了眼色,盯着门外。
不能贸然跳窗,大门处也一样,她不知道两边藏了多少人,要在这里对她下杀手。
这么大的烟,都还没有走水的喊叫。
是整个二楼投店的都被迷晕了?
那她们现在喊人救命,也是徒劳无功!
“等火势起来再寻机逃跑。”
裴庾欢拉着冬菽,躲到窗边的帘布后。
半刻不到,果然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此时浓烟已经漫进房间。
屋外冲进来三个布衣男人,来检查她与冬菽的生死。
没在地上见到晕倒的身影,便探着步子,向屋中探查。
冬菽握着软剑,裴庾欢捏着匕首,眼见那三个男人走到近处,挑刀查看窗帘时,主仆二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动手。
手起刀落间,最前面的两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落在后面的那个见状反手,不顾性命也要先砍裴庾欢。
冬菽却动作更快,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三人歪倒后,裴庾欢当即带着冬菽,破门而逃。
直到这一刻,楼里楼外才响起“走水”的呼喊。
三楼已经尽是滚滚浓烟,想要往下跑已然不可能。
两人便冲到邻近房间,翻窗而出,拽着窗框跳到二楼的横梁上,再跳到一楼的后院里。
这个过程不简单。
火着得实在太大了。
浓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薄荷帕子也无法阻挡灰烬被吸入口鼻。
落地时,裴庾欢已经有些两眼发晕了。
冬菽练得比她多,个子比她矮,意识还算清醒,半抗半拖地拉着她往外跑。
被烧断的木梁砸到身后。
躲闪不及的店客,受了这无妄之灾,喷出一口鲜血便没了气息。
冬菽眼睛血红,咬着牙往外跑。
“放火的,真不是东西……”
然后她就摔倒了。
一楼的浓烟太密了,比迷药还厉害。
只吸一口,冬菽四肢便软的使不上劲儿。
裴庾欢摔在地上,疼痛让她清醒了半分。
然后,一双黑靴便落到了她的视线里。
有人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是个个高的男人,双臂胸膛都十分有力。
裴庾欢用力一挣,摔在地上。然后,她就在满地的尸体中,看到了江朔的脸。
江朔身上裹着麻袋,不知被何人从何处扛过来的。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露出原本清秀的长相。
只是半张脸都被头发看着,看不出是晕了,还是死了。
裴庾欢只能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惨白的脸色。
她想喊他一声,可昏沉的身体却不听指挥。
看不清模样的男人又将她扛了起来,这次走得更快。
她眼睁睁地看着视线中的江朔与冬菽被黑烟隔绝。
她咬着牙,抽出簪子,插在了那男人的肩膀上。
第三次摔在地上时,裴庾欢见到了从远处飞奔着跑来的陈蛮。
她全力发出声音。
想说“救救江朔,江朔还在火场里,回去把江朔也救出来。”
可惜,她吸入了太多浓烟,连声音都变得微弱。
直至差役将她抬出火场,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噩梦中惊醒。
裴庾欢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正对上陈蛮关切的神色。
夜晚已经过去。
窗外阳光洒进屋子里。
不知道是第几个白夜。
“裴小姐”三个字还没从陈蛮口中吐出。
裴庾欢已经拉住了她的袖子:
“冬菽和江朔呢,他们逃出来了吗?”
“小姐,我没事。”
提早醒了半个时辰的冬菽赶忙上前,向裴庾欢展现自己健全的四肢,来获取她的安心。
于是,裴庾欢便唤了问法:
“江朔呢,江朔救出来了吗?”
这一问,陈蛮、冬菽和春梨三人全都沉默了。
最后,是陈蛮为难地开了口:
“裴小姐,关于这件事,开封府的温大人清早送了信来,说在一具男尸上发现了个小药瓶,似乎刻着裴家的字符,温大人他……想请你去认尸。”
裴庾欢听着,心重重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