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贞洁烈女

往后的事,陈勇怀就记不太清了。

他是在几日后,才从昏迷中苏醒。

视线变窄了。

母亲在他床边哭:

“我可怜的孩子,都是阿娘不好,阿娘信了陈崇的规划,跟他回了这吃人的侯府,才害你如此出身,被人欺辱到如此境地,却无一人能为我们做主。”

陈勇怀没有什么感觉。

他如往常般那样安慰了自己母亲,而后才得知,他的右眼被裴庾欢戳瞎了。

裴庾欢没让他得逞,却也没能逃过陈世帆的设计。

她被丢去了开封府大牢。

而整个清远侯府都在忙着清点裴家送来的嫁妆,没人理会他们母子。

没了一颗眼球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勇怀反倒前所未有的轻松。

变成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就不会再被陈世帆和大夫人逼着去做什么不堪的事了。

他知道大夫人也在暗中筹谋用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些许“姿色”,去骗一户贵女低嫁,来为陈世帆助力。

他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只是想到“嫁”字,陈勇怀却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夜一身婚服的裴庾欢,以及那双从团扇后露出的一瞬间的浅笑。

想到了,却又觉得难过。

陈世帆打定了主意。

裴庾欢必死无疑了。

他们都没能力破局。

陈勇怀便日日都在家中等,等裴庾欢的死讯。

然而,出乎他意料。

裴庾欢居然咬着牙关挺了三个月。

她没认。

直到陈世帆没有办法,将她带回清远侯府。

陈勇怀忍不住地想去看看她,便顺着墙根,悄悄地躲在主院回廊的最远处。

他知道陈世帆的手段。

他听到了裴庾欢的哭声。

撕心裂肺,绝望至极。

可他没能看到她。

她似乎是跑了。

陈世帆把她休了。

父亲下令,整个府邸都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陈勇怀也因残缺的躯体,彻底沦为了府中“不存在”的人。

日子比以前好过许多。

裴庾欢像是他的恩人。

他甚至能为自己寻些活计,攒下些许银钱——大夫人只当他死了,连瞧都不再瞧她一眼。

他想攒够钱就溜出府,去扬州,再去见见裴庾欢。

至少为自己那晚的无礼,向她赔个不是。

可先传来的是裴庾欢死了的噩耗。

扬州送了信来,说裴庾欢死在了家里。

他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从那日起,陈勇怀沉底落到了烂泥里。

他一日比一日混沌,夜夜都被噩梦纠缠。

裴庾欢会穿着大红的婚服,来梦中质问他“为何要与坏人沆瀣一气地逼死我?”

就这样,他熬过了两年,要死不死之际。

裴庾欢回来了。

清风楼的事传回到清远侯府时,连陈勇怀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世帆连夜跑出城了。

大夫人暴跳如雷,命人将他喊到厅堂中:

“你去!你去开封府,把你与那贱人暗中苟且的事仔仔细细说给全城百姓听!等那贱人被唾沫星子淹死,我看她还怎么蹦跶!”

陈勇怀便怀抱着满心的不可置信去了。

他知道大夫人是想拿他来羞辱裴庾欢。

他确实进了她的婚房,这事足以让小姐们羞愧自缢。

可他却只想见见她,真的是那位裴小姐吗?

陈勇怀不敢信得太早。

直到府衙之上,他重新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游刃有余地坐在一旁喝茶。

高位的三位大人,皆对她相敬如宾。

裴庾欢。

裴庾欢。

陈勇怀从没想过再见时会是这样的情景,宛如枯木一般的心好像涌入了潺潺流水。

只是两年时间。

他在等死。

她却宛如重生。

陈勇怀的心被巨大的羞愧和惊喜包裹。

他不敢流露半分。

只能听府尹问话,问什么,他答什么,直到陈世帆与裴文狼狈为奸的书信被搜出来。

陈勇怀才明白了裴庾欢的意图。

她回到这里,是来杀人的。

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陈世帆死定了。

那日,开封府差役直接搜了陈世帆的院子。

对任何一个侯府世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陈勇怀乐见其成。

他这辈子,活到现在,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都是裴庾欢的功劳。

他想,自己也得为裴庾欢做点什么。

于是,他趁乱,将父亲的书房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通。

外面摆着的书信都没什么要紧的。

暗房里的,则很叫人惊喜。

他全部收到囊中,只等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帮到她的。

而现在。

陈勇怀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裴庾欢。

他只想还她清白。

于是,陈勇怀继续道:

“兄长为了谋取裴家的嫁妆,逼迫我入裴小姐婚房行歹事,他再带奴仆前来捉奸,以此,给裴小姐定下不忠不贞的罪名。”

“但他低估了裴小姐的高洁和不屈,我入婚房后,裴小姐拼死抵抗,我连她身前都没能靠近,便被她用烛台,戳瞎了眼睛。”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蒙着眼罩的脸:

“这便是那夜裴小姐为保护自己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兄长仍不肯罢休,仍以一方喜帕,诬告拼死抵抗的裴小姐失贞,甚至联合家仆一同污蔑她,害得她被关在大牢数十日,连随嫁婢女都被兄长迫害,如此畜生行为,我实在难以包庇,还望府尹大人明鉴,能还裴小姐一个公道。”

陈勇怀所言句句诚恳。

说到后面,已然愤慨到咬住了槽牙。

裴庾欢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陈勇怀会帮自己把好话说到这份上。

她知道陈勇怀恨陈世帆,这事上两人算是同仇敌忾。

但陈勇怀到底是被她亲手捅瞎了眼,居然不恨她?

裴庾欢是做好了,他一边对陈世帆落井下石,一边字斟句酌地拉她下水的心理准备才来的。

没想到事情发展远超她想象的顺利。

陈勇怀用词十分讲究。

描述细节时还着重强调了“未曾近身”这句,与那夜他按住了她手腕的事情不同。

没留出一丝让旁人指责遐想的空间。

所以,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议论时,也被陈勇怀的情绪带动,甚至出现了“裴小姐真乃贞洁烈女”的赞扬。

与“陈世帆竟然寻人欺辱妻子,畜生不如”,这句话连在一起,格外讽刺。

裴庾欢只觉得好笑。

其实那一夜她能守住自己不受伤害,只是因为陈勇怀喝醉了。

陈勇怀喝醉了,心中也带着犹豫,对她下手的心没有那么坚定。

所以她才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她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心动的手。

戳瞎了陈勇怀反倒盘出了一线生机。

因为陈世帆不知道陈勇怀是会死还是会活。

若陈勇怀死了,姨娘为儿子发疯,不管不顾地将今夜的事抖搂出去。

他扣在她身上的“通奸罪”就很难说得通了。

所以他只能迅速改变策略,直接押她去府衙捶死这件事。

并非是她贞烈。

而是她若不贞烈,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所谓的贞烈,甚至不在她的手中。

裴庾欢回忆过无数次,如果那一夜,让陈勇怀得手,只是献出这所谓的贞洁,便能换得一条活路,换回她爹娘的性命,换回秋石的舌头。

换回她所有至亲的平安。

她会毫不犹豫地去交换。

可是,没有这样一条路。

她的贞洁就是跟她的命绑在一起的。

若她妥协,当晚就被陈世帆送官打死了,还会落得一句“活该,死的太痛快了”。

她活不到今日,也等不到这迟来的“清白”。

可为何公堂和百姓还在只论“清白”呢?

陈世帆要的不是她的“清白”啊,陈世帆是要借着“清白”二字要她的命!

裴庾欢收紧了袖子下的手。

当陈勇怀说完,温毕衡转而问她时,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中憋了两年,一直憋到现在的疑惑。

“大人,民女心中有冤,也有困惑,困惑不解,死不瞑目,今日在公堂上,民女便斗胆请大人为民女解惑。”

“两年前的府尹王大人,因一方未落红的喜帕,便认定民女有罪,将民女关入了大牢。”

“幸而民女命大,苟活至今,民女想问问温大人,一方喜帕究竟算什么证据?一方喜帕到底能给民女定什么罪?为何只一方轻飘飘的帕子,就能决定民女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