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闺中密友

从小到大,陈蛮看大夫的经历屈指可数。

大病小灾都靠身体硬扛。

在她的印象中,若是有什么事闹到看大夫了,多半是要活不成了。

所以当四个府医将她团团围住时,陈蛮难以自抑的紧张。

于嬷嬷是随四人一起来的,一直在旁边嘘寒问暖,见了她身上那三片小黄泡,心疼得长吁短叹,恨不得替她受苦。

搞得陈蛮也有点迷茫。

她记得昨日在府门前初见时,这位嬷嬷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待到膳房的婢女提着木盒,将一道道菜品摆到桌上时,程玉珠也来了。

陈蛮赶紧收起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上前迎接道:“给舅母请安,舅母怎么来了?”

她刚弯腰,程玉珠就扶住了她的胳膊,担心地拍了拍她的手:

“方才本就是要去府门口接你的,都怪卿儿这孩子,自己贪嘴吃了不新鲜的糕子,引得发了怪病,这才耽误到现在。你这孩子,天还没亮就被叫到宫里去拘着,累坏了吧?”

她表情慈祥,语气轻柔,陈蛮听得心中暖洋洋的,赶忙回道:

“不累的,一点儿都不累,舅母千万不要为我的事挂心,能得皇后娘娘召见是莫大的荣幸。卿儿妹妹这病的急,是该好好看顾才是……”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听说你被热茶烫着了,我心里都急坏了,方才在卿儿院里时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光在心里憋着,伤口可不会自己好。赶快给我看看,伤到哪里了,伤得厉不厉害。”

陈蛮于是便跟着程玉珠往里屋去,解开衣服给她瞧了瞧伤口。

程玉珠露出了与于嬷嬷几乎完全一样的心疼表情。

甚至眼圈都红了两分。

她直接将兰翠唤来,怒斥道:

“让你陪着小姐进宫,照料小姐,看顾小姐,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小姐受这么重的伤?”

兰翠脑袋磕地,自责道:“是奴婢没有看顾好小姐,还请夫人责罚。”

陈蛮实在不知道一个突然裂开的茶碗要怎么样才能防患于未然。

在水落下的瞬间飞扑过来徒手接住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她便赶紧站起来替兰翠说情:

“舅母,是我自己不小心,您莫要责怪兰翠。”

程玉珠拉着她叹一口气:

“宫里的事,是有些弯弯绕绕在里面的,只是苦了你,挨上这一下,真是瞧着叫人心疼。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受了伤也好,受了委屈也好,或者是心中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又或是有什么没能如愿的,你切记一定要说出来,舅母都会为你做主的。千万不要像今日一样在心中憋着,叫人担心呢!”

程玉珠生了个宽厚的脸庞,脸圆唇厚,眉目都是弯弯,说起这些话时,眉头蹙着,眼底带着心疼的急色,苦口婆心的模样,好像真的很心疼她。

也好像是真的很为她担心。

陈蛮也不免心中动容。

就像是整个心脏都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捧住了,那暖流从胸口处,密密麻麻地流遍全身。

她想,如果不是方才在萧芷卿的房间里,她已见过大夫人脸上那欲盖弥彰的厌恶与敌意,她一定会相信这些话的。

她也很希望自己真的有一位为她操心的舅母。

可惜,“苏玥钦”是假的。

程玉珠的亲昵与关心,当然也只会是假的。

陈蛮红着眼圈,感动地点了点头:

“玥钦会将舅母的话记在心上,舅母的情谊,玥钦感激不尽。”

春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底咂舌。

她算是明白小姐为什么会选阿蛮姑娘来做这国公府小姐了。

这拍马屁的套话和人情世故的应对,以及眼泪收放自如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程玉珠一直在她屋子里守着,等府医开了药方,煎好药,也熬好了涂抹的药膏后,才安心离开。

走前又叮嘱了几句: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人去寻于嬷嬷,知不知道?”

陈蛮乖巧地应:“玥钦知道。”

她抻着脖子,等程玉珠带着一众人马走了,府医也提着箱子走了,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两冲到餐食旁。

天知道方才,闻着这满屋子的香味,要忍住不咽口水,维持住“苏玥钦”大家小姐的架子有多么困难?

大夫人能记得为她安排一顿饭,陈蛮真的感激不尽。

临走前,厨房的婢女甚至还问了她喜欢的口味和菜色。

陈蛮忍不住开始期待日后的每一餐。

为此,她还在心中为程玉珠小小地记了一笔,不管日后有什么,她都会记得今日这一餐的好。

有饭吃,有药敷,畅快又舒心的陈蛮没想到傍晚时,便迎来了远比小院还要丰盛豪华的家宴。

她中午时点的几道菜,晚上立刻就升高了好几个档次,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她坐的那个位置。

以至于,这种初次面见英国公府中所有人的紧张场合,陈蛮心里都只有开心。

这次她不仅见到了在老夫人院中曾经见过的几位女眷,还拜见了英国公萧德章,二房老爷萧德谦。

以及长房的长子萧彦昭,庶女萧芷兰,二房的次子萧彦成这几个子辈。

萧芷卿因发疹子,在院中静养,没由来,故而整个宴席都十分安静。

陈蛮吃得也安心。

除了萧芷卿外,其余子辈都对她还算和善。

尤其是萧彦昭这个做大哥的,主动询问了她许多返京路上的事。

“裴小姐确实女中豪杰,行事作风颇为不同,此番如此危急的情况,仍能安然护你入京,表妹,你当真应当好好谢过她。”

陈蛮一边应“是”,一边好奇萧彦昭为何会突然提起裴小姐。

按她的直觉,这些人不会闲聊废话,一定是有别的意图。

果然,萧彦昭第二句便开始说:

“可怜裴小姐昨夜牵扯到杀人的祸患中了,连贴身的婢女都被歹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她独留在府衙中,心中一定恐惧忧虑。”

“杀人”二字让陈蛮心头跳了跳。

她想裴小姐真是一日也不得闲。

刚回京城,眼睛都没合,就动手杀人了。

至于婢女被掳……

陈蛮悄悄瞧了眼一帮的春梨,见春梨神色未变,一点儿担心都看不出,心中便有数了。

这位婢女多半是主动“被掳走”的。

除了春梨这个不靠谱的,剩下三位婢女一个比一个厉害。

陈蛮并不为裴庾欢担心。

但既然萧彦昭提了,她便顺着他的话,露出担忧之色:

“竟然发生了这么骇人事?裴小姐可有受伤?”

“家中记着裴小姐送你回来的恩,我今日特去府衙瞧了瞧情况,裴小姐虽没受伤,但吓得不轻,眼睛都哭肿了,瞧着是……有些可怜。”

萧彦昭轻叹一口气:

“我本想邀她入府中暂住,可惜裴小姐破案心切,坚持留在府衙中,或许你去走一趟,略作探望,能让她心中稍安。”

陈蛮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明白了萧彦昭的意图。

这案子恐怕牵扯甚广。

他想让她去裴庾欢那探探底。

此前陈蛮一直怀疑裴庾欢是英国公府的人,从安排他见王妃,再到护送她入府,都是提前串通好的。

现在看来,串通是有。

但显然裴庾欢也没有“忠诚”到将自己的所有目的和盘托出。

与其说她是在为英国公府做事,倒不如说,她在利用英国公府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这其中的其他牵扯……

陈蛮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急切地答应:“我明日便去府衙探望裴小姐。”

萧彦昭满意地点了点头,与父亲英国公萧德章略微交换了个眼神。

这是父子二人今日下午商量出的决议。

清风楼凶杀案发生前,萧德章和萧彦昭都以为裴庾欢只是个想借“苏玥钦”高攀他们萧家的低贱商贾。

但清风楼的事,再加上白天,在开封府衙中,裴庾欢那一系列引导,让父子二人确定,此女的利用价值远远不止“苏玥钦”这一件事。

裴庾欢要弄死清远侯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他们,也可以借她咬掉东宫的一块肉。

借苏玥钦这个“闺中密友”的身份去,比任何理由都合理。

他们得在冲东宫发难前,探清裴庾欢的底牌。

而京城百里外,一偏僻县城的钱庄外,一路追着陈世帆的马车来到此地的江朔和冬菽,藏在屋檐的阴影中,慢慢摸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