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尸上书信

与两年前相比,陈勇怀已完全变了副模样。

他得了妾室姨娘的好皮囊,乌发白肤,加上侯府出身的打扮,应当是仪表堂堂的。

可他实在太瘦了,莫说是与堂上男子相比,就是与裴庾欢这个纤瘦的女子相较,都没多出几两肉。

加上高挑的身形。

他既像只佝偻的虾,又像个年迈的老者。

走时脑袋几乎要低到前胸。

叫人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堂上的众人还是见到了他盖了半张脸的眼罩。

裴庾欢知道,那眼罩下是一个漆黑的洞,原该有的眼球,被她在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中,用烛台戳烂了。

从醉醺醺的陈勇怀被推进屋,而她敲门无人应时,裴庾欢就意识到了危险。

就算陈家的人不应她。

可一直跟着她的春梨四人,绝对不会不应她。

那时陈勇怀对她露出苦笑,说:“大哥要来抓奸,我不动你不行。”

然后裴庾欢便抓着烛台,戳瞎了他的眼。

陈世帆用来污她的证据确实不只一方喜帕,他是做好了捉奸在床的准备的。

把罪责全都推到商户女和姨娘生的庶子身上,传出去有损老侯爷名声,但至少陈世帆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的算盘打得响。

只是没人想到,在那之前,裴庾欢先一步把“奸夫”给戳瞎了。

陈勇怀就不能去见官了。

他捂着血流成河的眼窝,情绪激动又悲切,没人能保证他能在开封府将谎话编圆。

为裴庾欢定罪的证据就只剩那一方喜帕了。

很难说得通。

所以才会来回拉扯三个月之久。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陈勇怀,他被折磨的显然比两年前还要更惨些。

陈世帆派他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陈勇怀眼神没往裴庾欢那边看。

他见过温毕衡后,便被带到后堂去认尸了。

等着的时候温毕衡也没敢让裴庾欢站着,而是为其看了座,上了壶,与一左一右两门神一起边喝茶边等陈勇怀的消息。

其间,许知言和萧彦昭还轮番询问了下裴庾欢扬州的风土人情。

宛如春日踏青。

气氛轻松得反倒有些诡异了。

直到陈勇怀被带出,三人才又重新换上应对杀人案的严肃脸庞。

陈勇怀肯定地回答:“死者正是我清远侯府的仆从,名唤石全。”

他简单陈述了下石全的身份和昨日行踪:

“他是我大哥陈世帆院中的一名粗使杂役,日常负责院中洒扫。昨日上午时向管家递了要出城办事的申请,告了两日的假,不知为何会在清香楼遭此毒手,还望大人为其做主。”

他语气平淡,宛如背书,显然只是为家族出来走个流程的。

与恳切悲痛的裴庾欢形成的鲜明对比。

推些庶子庶女出来顶包一些不光彩的事是高门大户的常见手段。

温毕衡见怪不怪,只问:

“这石全可有说他要出城做什么?”

陈勇怀没答,他身后跟着的管家上前道:

“回大人的话,不曾。只是石全妹妹一家在城外庄子上讨活计,兴许他是要去探望妹妹。”

温毕衡看了眼通判,通判一一记下。

这案子在温毕衡心里,基本有了个大概。

裴庾欢与清远侯府之中,一定有一方在说谎。

或者两方都在说谎。

昨夜一定是在清风楼的客房中发生了死斗。

裴庾欢对婢女的担心不像是假的,但温毕衡与这女人打过交道,一个能死扛三十日地牢还能坚持不认罪的女人,绝非善茬。

眼泪说不好也有做戏的成分。

但这个陈勇怀和侯府管家说的一定是假的。

想都不用想。

就看石全那一身腱子肉,就知道他不可能只是个小小的粗使杂役。

仵作看过他的手,常年握刀的。

更有可能是个暗中帮清远侯府做脏活的。

加之,裴庾欢与清远侯府又有旧案……

温毕衡其实很想把陈世帆“抓”回来审一审,陈勇怀这模样是审不出什么的,得审陈世帆,但……

他眼神看向许知言和萧彦昭。

许知言已经起身:“既已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便该按裴小姐所言,快些去抓捕歹人解救婢女才好。”

萧彦昭却在此时出声打断他:“许大人,或许你忘了,趁着清远侯府的人在这里,将裴文身上带的文书一并审清才好啊,欲速则不达,心急则生乱呀……”

温毕衡在心底叹了口气,摆手让差役递上搜到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那血污下面的字。

愣了愣。

而后眯了眯眼睛,又看了下。

这次看的时间很长。

被他的古怪表情影响。

全场都变得安静。

半晌,温毕衡才抬头,颇有深意地看了裴庾欢一眼。

裴庾欢眼角翻红:“温大人,二叔的书信上写了什么?”

许知言瞧着那不像账本,略微放心的同事,仍有些担心陈世帆这厮会不会背地里搞了些见不得人的名堂,污了殿下名声。

萧彦昭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故作严肃道:

“可是留下了与窜逃的贼人有关的信息?”

温毕衡张了张嘴,将视线落到陈怀勇身上,气沉丹田的开口:

“陈勇怀,这些信件皆是清远侯府与裴文的往来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清远侯府为了吞没裴小姐所带的三十箱嫁妆,与裴文密谋诬陷裴小姐清白,编造裴小姐在扬州城生性放荡的谣言,并伪造认罪供状,裴小姐接了休书,被休弃回母家,百般冤屈,九死一生,可有此事?”

他每说一个字,心跳便加快一分。

所有发展皆如他所料。

裴文和石全二人死于谁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庾欢回来了。

一个被丢在牢里死了都不会有人过问的商户女,只用两年便成了能与当朝驸马和国公府世子同堂谈笑的存在。

这样的女人,带着她所有的屈辱和仇恨回来了。

温毕衡要关心的,也就不再只是这起案子本身。

到底是乘着东风上青云。

还是就此官帽落地,锒铛入狱,就看这一遭了。

温毕衡只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敲了惊堂木,对差役道:

“去,将清远侯府的陈世帆带来!本官要亲自提审他!”

而陈勇怀麻木冷淡的脸上,也在这时嗪起了一抹讥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