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入国公府

官兵开道。

马车循着来时路,仍旧先过宣德门,入御街。

因裴家商队此行与坝州匪祸牵扯甚多,整个商队的户籍公引都没从城门那里走,而是随着官兵一起,入了御街官员后,由陆云野的人一手料理。

许知言对陈蛮的身份心有猜测,对裴庾欢这位救命恩人更是心怀感激,回来后便立刻给两人开了个“后门”,没让她们留在车队等着盘查,而是让人请到自己任职的府衙中,歇着,用膳吃茶。

这次陈蛮没了之前的紧张。

这一个月走下来,她什么见识都涨了一番,与裴庾欢在厅堂里坐着时,也只是随春梨一起,小小地望了下厅中的摆设和周围人的穿着。

裴庾欢与她道:“一会儿待大人们盘查完,苏小姐便可带车队行囊入府见‘亲人’了。公府之中人口众多,上门叨扰不好两手空空,我为每一房的夫人小姐都备了见面礼,单子账目在春梨那里,你且挨个奉上。”

陈蛮纳闷,凑过去小声道:“我不是来打秋风的吗?还要送礼?”

前几日春梨与她说二十车好东西都是裴庾欢为她选的“行囊”。

陈蛮就都当做是自己的买命钱了。

没想到还要反手送出去。

裴庾欢也凑近她:“商贾有云,抛砖引玉,抛饵钓鱼,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陈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听起来不会亏。

那她不肉疼了。

茶香余韵自眼前飘过,窗影中闪过院中盘查的人群。

陈蛮一边品茶,一边想。

借山匪之故,绕过城门盘查,由陆云野亲自经手她的户籍与公引,也是计划的一环。

如果这计划能如此周密,将她出城再入城、彻底更换身份、改头换面一事安排得这样滴水不漏。

那这计划又是从何时起的呢?

她是从何时被裴庾欢选为棋子的?

陆云野又是何时知晓她的?

清甜的热茶滚下喉头,房门忽的被打开。

氤氲水气中,陈蛮与陆云野对上视线。

她立刻低头放茶。

陆云野的眼神也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许知言。

两人步入厅中,陈蛮也随裴庾欢一同起身。

“见过两位大人。”

“苏小姐,裴小姐,所有文书皆已审完,盖好了公章,两位小姐可以带人返回家宅中歇息了。”

陈蛮与裴庾欢一同应“是”。

客套了几句,欲要离开,陆云野忽然开口:

“两位小姐伤势未愈,天气渐热,还要注意,切勿见水、食冷荤油腻。”

许知言挑眉看了他一眼,也跟着道:

“陆指挥使战场征伐,养伤方面确有经验,听他的没错。”

裴庾欢笑道:“谢过陆指挥使。”

陈蛮也道:“谢陆指挥使。”

这才从前厅移步院中,上了马车,重新过宣德门,往东华门去。

这次没了官兵开道。

御街到东华门路程不远,且都是寻常百姓去不得的地方,故纵然没有官兵开道,也没被百姓围闹,二十架马车浩浩荡荡,不一会儿就停在了英国公府的院门前。

这次与陈蛮上次偷偷前来时不同。

马车没有进院子。

而是停在了正门前。

英国公府早就收到消息,提前派了门童小厮在前候着。

见到来人,便上前牵马引车,将车队停到府前一侧。

陈蛮靠在车上,按着沈司籍教她的规矩,一直等到外面响起迎她下车的声音,才在春梨的搀扶下,掀开车帘,踏着小厮提前摆好的凳子,下了马车。

候在车旁接她的,有两位嬷嬷。

胖瘦相似,年龄也都是四十有余。

其中一个,头戴玉钗,身着藏蓝绸缎褂子,圆脸短眼,笑得亲和,率先开口:

“奴婢问苏小姐安,盼了半月有余,提心吊胆的,总算把小姐您给盼来了。”

说了句客套话,她便介绍道:

“奴婢是府里内院管事的方氏。”

陈蛮便恭敬唤一声:“方嬷嬷。”

她身后那位,身量稍高,四方脸,湖绿衣衫,衣着更显华贵的,这才开口道:

“奴婢是大夫人院中的于氏,奉夫人之命,来接小姐入府。”

陈蛮也恭敬道:“于嬷嬷。”

她知自己这“表小姐”的身份虽亲戚攀得极远,但大小也是个主子。

所以只面上恭敬,身段不多行虚礼。

她按沈司籍教她的,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简单问好后,便客套嘴甜道:

“春日日晒风大,两位嬷嬷在此等候,着实辛苦了。”

这是她与春梨提前对好的暗号。

她这样一说,春梨立刻掏出两袋银钱,先往于嬷嬷手中递。

于嬷嬷并不打眼多看。

她很是自然地接下,收到袖中,面上神色不变,道:

“夫人知晓小姐这一路,路遥且艰难,受了不少累,命奴婢务必要亲自将小姐迎到府中。小姐不必客套,辛苦了一路,且快些随奴婢入府吧。”

她说着,侧身在前引路。

春梨在这时,才将另一包稍小些的布袋递到那位管事的方嬷嬷手中。

方嬷嬷欣然收下,退到于嬷嬷身后。

陈蛮便随两人,往府门中走。

她余光瞥着,裴庾欢刚从稍后面些的马车上下来,由另外的婆子招呼,往另外的方向引。

作为亲自护送她来京城的人,裴庾欢于英国公府来说算是客,要往前厅去拜见家主。

陈蛮则得先往内院,拜见掌家的大夫人,以及她那位名义上的外祖母顾老夫人,得了大夫人安置后,再说其他。

陈蛮与裴庾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由不同的人带着,按着不同的规矩,各自往前,从两道门,入了这偌大的国公府。

今日走的路,也与陈蛮初来时不同了。

她没再经过那条跑马车的狭长甬道,而是直接从侧门入,过回廊,跨过青石板,拐过两个廊角,再入一门,才见一方修葺得华贵雅致的花园。

叠嶂藏春,流水潺潺。

扫擦的奴婢正在其中忙碌穿梭。

只闻水声、脚步声,不闻谈话声,嬉笑声。

叫人瞧着热闹,又不毫不喧闹。

他们见到陈蛮一行,全都低头俯身,问安行礼。

于嬷嬷便旁若无人的走过去,仿佛他们与这院中的花草物件并无不同。

陈蛮起先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要回应。

见到于嬷嬷如此,她便也只跟着往前。

待到眼前景致豁然开朗时。

一草木环绕的四方院落,出现在眼前。

陈蛮抬眸,见院外门楣上写着“清晏居”三个字。

侧耳去听,院中有谈笑声传来。

于嬷嬷引她入院,门前婢女立刻向屋中禀报:“苏小姐来了。”

谈笑声随着这一句转闹为静。

陈蛮刚走到屋前,便感觉到十数双眼睛一齐落到她身上。

她以为她会紧张。

可身体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自在。

眼前那一方厅堂,似乎成了曾经的戏台。

看客们正等着她呢。

陈蛮提着裙摆,步入厅中,神色步态皆在这一刻,化作失了双亲的苏家孤女苏玥钦。

她低头垂眸,向位于正座的英国公府大夫人问安:

“小女苏玥钦,拜见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