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别扭心思
因伤昏迷的这一天一夜。
陈蛮并不是一直在睡。
她时睡时醒。
醒着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回想过去的这两年事以及最近的这一个月。
自己做的蠢事,她已经用命还了。
只是得裴小姐相救没有死。
得知陆云远想要杀她时,其实陈蛮心底的难过是比愤怒要多一些的。
陈蛮承认自己没出息。
她总在想,是她追到京城想要报恩。
陆云远曾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救过她的命,又因变了心,想要取她性命,不过是一命抵一命。
她从土里爬出来,就当是还了陆云远的恩,往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便是了。
她没把这当成必须要报的仇。
直到山匪那一刀,把她的浆糊脑袋劈开了光。
她意识到,陆云远不仅杀她,埋她,还骗她,戏弄她,虚与委蛇地编着谎话逗弄她,等没了耐心,便把她狠狠踩在地上,迎高门,娶贵女,雁过无痕,独善其身。
凭什么?
伤口撕裂着肩膀上的血肉,陈蛮的胸口却比肩膀还要痛。
凭什么他陆云远这样戏耍她,还能全身而退?
一想到,这一年间,陆云远看她时,带着怎样不坏好戏的嘲笑与戏耍,浊气便憋在陈蛮的胸口,叫她只是回想,便气血上涌,槽牙发痒。
她好不甘心。
除了想要抢她做姨娘的田守仁之外,陈蛮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强烈的恨意。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入国公府的理由。
若是戏子陈蛮不能让国公府嫡子付出代价。
那信王遗孤贵妃之女苏玥钦又当如何呢?
裴庾欢还用得到她。
裴小姐这样神机妙算,戏耍着整个土匪窝,在诸多官兵面前,坐实了她“苏玥钦”的身份。
这就证明裴庾欢的目的不只是毁了山匪窝。
送她入英国公府,是裴庾欢复仇的必要一环。
她是裴庾欢必不可少的棋子。
山匪窝一战,陈蛮已经充分见识到了裴庾欢的本事。
春梨和冬菽做的每一步,定然都是裴庾欢的设计。
裴庾欢被山匪抓入老巢,仍全身而退,还引得数百山匪却被尽数剿灭。
陈蛮不得不在心中叹一声厉害。
若问这世上有谁能助她将那陆云远从高高在上的嫡子之位拖入报应的深渊,陈蛮只能想到裴庾欢一人。
所以,清醒后,陈蛮不再伪装。
她将真实的自己献给裴庾欢,她愿意做裴庾欢的棋子,只要裴庾欢能平息她心底的不甘与愤恨。
面对这样的陈蛮,裴庾欢挑起了眉梢。
虽然她早就对陈蛮的为人有所猜测,但瞧着这双眸光深邃的眼睛,裴庾欢还是有一丝惊喜。
她本就在想,入英国公府之前,得做点什么,断了陈蛮逃跑的心,至少取得她的信任,哪怕只能获得她暂时的真心和忠诚,也能让之后的事顺遂不少。
现在看来,那意外的一刀,倒是帮她省了不少麻烦。
陆云远本来就是要死的。
想让他死的可不止陈蛮一个。
一条人命押在两处,怎么不算一本万利呢?
裴庾欢欣然接受:
“做好你的苏小姐,我定然让你如愿。”
陈蛮没有再追问裴庾欢的仇人到底是谁。
她想时候到了她就会知道。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会乱了方寸,不如暂且去看裴小姐接下来要引她往何处去。
待到裴庾欢离开,房中只剩陈蛮一人时,她才盯着窗幔,放任自己去想了一会陆云野。
数十日的相处,陆云野的面容身资在她脑中越发清晰。
想到他看着她的眼睛,他送给她的簪子,
当这所有的一切与那个记忆中的影子重合时,陈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了,难受得呼吸都不畅快。
陆云野知道她曾做过陆云远的外室吗?
他应当不知。
他肯定不知。
他如果知道,一定会看不起她。
也一定能看穿她是假冒的苏小姐。
此行路上种种,陆云野显然知晓裴庾欢的计划,至于两人同谋到哪种程度,陈蛮就想象不出。
她只在心中暗下决定。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想他的事。
过了今日,她便当所有一切,都了结在了两年前她站在城门口望着他骑马离去的那一刻。
不再不知廉耻地攀扯于他,是她给予他的最大回报。
……
裴庾欢回到自己的厢房后,春梨忍不住跟了过来,悄悄去看自家小姐身上的伤。
不说为驸马挡的那一箭。
只说匪窝走的那一遭,就不可能全须全影地回。
她瞧小姐走路都有些跛,不过是在阿蛮小姐面前强装无事,好装好自己“诸葛先生”的身份,让阿蛮小姐安心罢了。
春梨瞧裴庾欢。
裴庾欢也去瞧春梨,拉起她的袖子就去看她身上的伤。
跑的,摔得,最后在山匪的大砍刀下,春梨顶在前面,用斗篷与山匪周旋,挡下了好几刀。
春梨跟着夏桃和冬菽练过,就算没什么习武的天赋,还是学了些巧劲,没像陈蛮那样实打实地挨上一刀,不至于伤的那么重。
可她胳膊上,身上,细小的划痕和淤青也不在少数。
裴庾欢瞧着就去戳她脑袋:“叫你多跟小豆子学几手,何至于让人打成这样?功夫到用时就方恨少啦。”
她虽语带调侃,但眼神落到那些伤口上时,仍旧皱起了眉头:
“是我不好,估错了陈光的心思,没料到他会在最后玉石俱焚。”
“小姐总以人心最好处去想旁人,便是往最坏处想,也想不到最最最最坏处,这也没有办法。不过,就算把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都加起来,也比不过小姐肩上挨得这一箭。”
春梨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家小姐肩膀上缠着的布条:
“非挨不可吗?”
“当然非挨不可”,裴庾欢眼底闪过精光:“女人无法科考入仕,这可是我唯一挣得封赏的机会,我只怕这伤不够重,驸马这条命不够精贵。”
她引霍伤去杀许知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许知言是此行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人。
就算昭明公主不受宠,驸马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还是相府出身,加之此行的刺史身份。
救下他的功劳,足以为裴庾欢在圣上面前揽下一份封赏。
这是她凭商户之女的身份,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做到的事。
此前,她借贵妃寻女一事,与贵妃攀上关系,拿着贵妃的封赏,装作自己是誉王亲信,回扬州城,好生狐假虎威了一通。
但假的就是假的。
蔡鸿川把信往清远侯府一传。
她立刻就会露馅。
就算她已经让江朔在杀霍伤前,提前将清远侯府与山匪勾结的证据,乃至父亲亲笔写下的那本行商贪墨军粮的证据全都留在了霍伤身上,让陆云野和许知言的人去发现,引他们去探查。
可这也不足以将清远侯府拉下来。
证据够了。
做事的人力还不够。
她必须得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再去添一把火。
请功面圣,是她要做的第一步。
至于她曾经对陈蛮说过的那三个仇人,亲手杀了她爹娘的叛军山匪,是其一。
既然陈光霍伤已死。
那么第二个,就该轮到一手将她骗去京城的蔡鸿川和陈世帆了。
“咚。”
门外的一声清响,打断了裴庾欢的思绪。
春梨去开门,见来人是陆云野。
土匪群里救人那一遭,陆云野也挨了几刀。
身上的有护甲挡着,伤得不重,可也不怎么好受。
他脸色不好。
春梨行了个礼:“陆指挥使。”
裴庾欢便走上前:“指挥使有什么吩咐?”
两人一般,不在明面上通信,陆云野这么光明正大来寻她,就证明不是暗中那些事,她便光明正大地问。
她问完,陆云野便取出了两个纹路精美的陶瓷药罐:
“这是止痛的伤药和去疤的药膏,烦请裴小姐帮我转交给苏小姐,在山上时,她,应当是吓坏了。”
裴庾欢收过药膏,略微挑眉:
“陆指挥使怎么不自己去送?她应当会更高兴。”
陆云野没说话,把东西交给春梨后便转身离开了。
春梨举着药瓶小声嘟哝:
“小姐,这人可真别扭,在京城的时候就这样,买了套头面,非打着您的名号送给阿蛮小姐,您说我要不要去阿蛮小姐那里拆穿他?”
说完她又气道:
“这人不仅性子别扭,也不通人情世故,小姐您也受伤了,他来求咱们帮忙,有这样好的药也不知道多备两瓶。”
裴庾欢接过那药瓶,开了盖了略微一闻,笑道:
“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东西,估计全军上下总共就这两瓶,还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你只管去送东西,少说话。”
“旁人的因果,干预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