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念之差

夜风呼啸。

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领队已然察觉到异常,警惕的哨声带动护卫的旗帜,从一辆马车摇向另一辆。

马夫勒紧缰绳,去解马匹。

队列在缓慢行进中,不断地向中间靠拢。

值守的护卫也将缩在车中休息的同伴叫醒。

车上的火把被尽数点燃。

在官道的笼火下,整个车队灯火璀璨,像是一条燃烧的火龙。

裴庾欢在这一刻,掀开帘子来到车外。

她扶着车辕,举目远望。

幽深的中,不见光影,只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如鬼魅般,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汇聚而来。

领队黄志坚几步冲到她的车前,眸底带红地低声道:

“小姐,他们来了。”

裴庾欢能听出他声音中压抑的情绪。

与她一样,是静候已久的恨与愤懑。

此次与她同队而行的人,都是她爹娘曾经的亲信。

他们之中,有的在荒年得裴志夫妇相助,保下了一家性命。

有的随裴志夫妇走南闯北,有过命的交情。

也有的,在两年前那场人为的匪祸中,失去了家人亲属。

他们知道,裴庾欢此行,便是要用命拼出一个为两年前草草结案的匪祸翻案的机会。

他们都是带着必死的决心上路的。

他们不怕死。

只怕不能从这帮清远侯府的走狗身上咬下一块肉。

此地恰逢入山口。

距离坝州驿站还有百里。

确实是个动手的好位置。

裴庾欢稳住心绪,冷静下令:

“黄领队,让首尾五车的人立刻弃车,围聚到中间十车。”

黄志坚迅速吹响手中的哨子。

变化的哨音,传向两端。

众人闻声而动,明亮的灯火向中间汇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支穿云箭忽然划破夜空,冲着哨音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射了过来。

黄坚忠没有躲。

近身守着的护卫,抽刀横劈,生生将那箭劈挡在地上。

“火把留在车上,中间十车全部熄灭火把,人贴着马车的阴影往车里车下躲。”

裴庾欢继续下令。

黄志坚的哨子也跟着变了调。

他按着裴庾欢的命令,随她一起隐入车厢旁。

原本向中间汇拢的火把,立刻依次向外熄灭。

有光之处阴影更甚。

躲在暗处的山匪,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

他们只能看到一排大亮的马车。

架在弦上的箭,却始终找不到其中的人影。

霍伤眯眼看着眼前的肥羊。

行动如此整齐划一,显然早有准备。

可能领队天生警觉。

也可能有叛徒泄密,走漏了风声。

但这都无所谓。

陆家军他都宰杀过,何况一支只带了自家护卫的商队。

骨头难啃,他就硬啃。

霍伤抬手咬住食指,也跟着吹响鹰哨。

哨声乘着呼啸的风,传遍整个山野。

刹那间,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向车队所在的方向射了过来。

裴庾欢靠在车厢里,四壁都拉起提前备好的草席护盾。

厚重的草盾将车内空间挤压得狭小,却可以稳稳地挡住所有射穿车壁的箭。

不仅是她。

同行的所有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躲在车厢里的,还是藏在车底的,所人都以最快速度,从车下拉起草盾,紧紧地挡在身前。

有动作不及时的,也仅仅被擦伤手臂。

无人受重伤。

早在两年前,裴庾欢从裴家大宅逃出来,按照这些亲信旧仆留下的信息,一路往北,寻到坝州,去寻她爹娘死去的真相时,就查到了这帮山匪的行事风格。

可谓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最喜在刚入夜时动手。

先用箭,将扎营休息的商队射杀个措手不及。

待到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时,再骑马突袭,杀人越货。

一般山匪,物资紧缺,是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放箭的。

但这帮人,背后主子出手阔绰。

劫车的装备与叛军无异。

寻常百姓,面对箭雨,哪里还有活路?

裴庾欢就要利用这个。

他们越是信赖自己的手段。

她就越有机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庾欢感受着逐渐减弱的攻势,屏气凝神,静候时机。

半刻后,霍伤重新吹响哨音。

所有人都跟着收了弓。

杀戮在刹那间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动火把,将车影拍成离岸的鱼。

霍伤等了许久。

空气中都没有传来熟悉的血腥味。

甚至连一声哀鸣都听不到。

安静得过于诡异了。

他不禁怀疑,方才射出去的那近百支箭,真的中了吗?

它们明明将马车扎成了刺猬,就算是车底也难以幸免。

若是没中,人又能藏到哪里去?

火把只留在头尾两侧的马车上。

中间的十车,全部熄了火把,隐匿在黑暗中。

霍伤无法凭双眼看清其中的状况。

他不禁回想京城那位给他的命令。

说的是“扬州裴家的裴庾欢押着二十车好货往京城去,人杀了,劫的货可以对半分。这女人孤女一个,无人看顾,肥羊一只,可随意宰杀。”

他对“扬州裴家”有印象。

两年前干过一票赔本的。

一队三十多个,各个都是硬骨头。

就算是夜晚奇袭,也折了他好几个兄弟。

劫回来的车上还没有好货,连车带东西都被京城的上家带走了。

只分了几票银子,实在亏本。

霍伤心里一直有口气,想在这裴家女人身上讨回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只很好宰杀的肥羊,可现在,看着山下的车队,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心底蔓延。

这事该不会有诈吧?

难不成是京城的用不着他们了,想灭他们口,所以才放了这么个饵,等他们自投罗网?

霍伤眉头紧锁,心念不定。

谨慎思考过后,他决定,不当为财而死的傻子。

情况不明,就先撤退。

一口吃不成胖子。

少吃一口也饿不成瘦子。

霍伤勒了缰绳,准备下达“撤退”的哨音。

就在这时,一股风迎面吹来。

他鼻翼微动,瞬间被熟悉的血腥味包裹。

霍伤眉头微蹙,他慎之又慎,反复确认了半刻,才确定,这确实是人血的味道。

他杀伐半生,不会搞错。

方才没有血腥味传来,或许是风向不对。

车队一片死寂,没有哀嚎,也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不敢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事情就变得寻常了。

霍伤遇到过许多次,死到临头了,还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以为能逃过一劫。

差点啊。

他差点就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老天爷送了风来让你们死。”

霍伤眼底泛起嗜血的猩红。

他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杀!”

半山的马蹄都在这一刻奔向山下的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