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个秘密
同一时刻,秋石点上烛灯。
裴庾欢披一件褂子,靠在灯下,细细地翻看着那本靛蓝色的账本。
待到全部看完,裴庾欢合上册子,仰靠在椅榻上。
她身体微颤,连带着被睫毛遮盖的眼眸,都在阴影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半晌,她才哑着声音,吐出一句:
“这是阿爹的字迹。”
秋石能够察觉到她沉默之下汹涌泛滥的情绪,她也知道这薄薄一本,绝非是裴家铺子的账本。
季姝大概是早就想到裴庾欢会在某一日杀回来,将他们二房逼上绝路,所以才提前留下了这一手。
在穷途末路时,送给裴庾欢,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谋一条生路。
而裴庾欢,她虽然料到季姝手中可能会捏着某份对裴文不利的证据,就算她不回来,这对夫妻也是刀光剑影各怀鬼胎的。
但她着实没想到,季姝藏到最后的杀手锏,居然是这样这样一本东西。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爹娘必须死。
为什么远在京城的清远侯府会不惜以长子娶妻的声誉做赌注,也要将手伸到扬州。
嫁妆是其一。
将她关在京城,不能细查爹娘故去的身后事是其二。
裴文裴合并不是被蔡家牵着鼻子走。
他们是与蔡家合谋,共同为京中权贵,埋藏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而她爹娘,便是死于这个秘密。
“这是个好事。”
裴庾欢慢慢睁开眼睛:
“天道好轮回,恶事总不会永远掩埋在黄土之下。”
“季姝这东西,送来的很及时。这次回京,正好派上用场。”
秋石比划:
“那小姐为二小姐定的婚事?”
“你来操办,她嫁人心切,不会有意见。她嫁给张士诚,再不能管裴家事,你做起事来会更顺畅。还有三婶。三婶牵挂世宁,等三叔的死讯传回扬州,她一定会回来。她是个正直之人,你只管让她帮你。”
“茶园刚死了三个,暂且不会出乱子。”
“但淮安是个缺心眼的,可能帮不上你的忙,还要麻烦你多看顾。”
裴庾欢一件事一件事的交代。
秋石认真听着,全都记在心中。
两人说到半夜,才熄灯歇息。
第二日一早,裴庾欢便去了库房,亲笔为裴颜茹重新登记了一份嫁妆册子。
她娘的私藏和裴家的家产,当然不可能给出去一分。
但她也讲公平,季姝交出了如此诚意,她自然不能太过吝啬。
当年季姝带到裴家的嫁妆,除去被裴文盘剥走的那些,裴庾欢一样都不留,全都记到裴颜茹名下,做她的嫁妆。
江宁季家布行起家,凭着祖传的绣工,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
只是当年季姝待嫁时,季家的布庄生意出了纰漏,欠了主顾几百订单交不上货。
这才将季姝下嫁给裴家,换了周转的银子回去,度过了此劫,自此蒸蒸日上。
因家中之祸,季姝的陪嫁不多。
裴家虽然许了几个布庄铺子到她名下,但季姝心里仍旧不忿。
自那时她与裴文之间便埋下了祸根。
裴庾欢觉得,这夫妻二人这辈子唯一达成的共谋,就是害她爹娘这事。
季姝的嫁妆总共五箱珠宝头面,五箱金银细软,再加裴家贴补的三间布庄,虽比不过季姝之前抢占裴庾欢娘亲私藏写下的那张单子,也已比普通人家要好上许多了。
至于张士诚能不能看的上眼,这桩婚事能不能顺利达成。
就要看裴颜茹自己了。
“单子列好了,去请二妹来过目。”裴庾欢吩咐道。
不一会,裴颜茹就带着人来了。
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需要再装娇蛮了,只冷静地看着裴庾欢,看裴庾欢会给她怎样的选择。
裴庾欢让人关了大门,方妈妈在门口守着,屋里只留夏桃和秋石,立于左右。
就算是裴颜茹的侍女,也被请到了外面。
当屋中只剩四人时,裴庾欢才开口:
“你可知,为何我一回来,就将二婶送入了大牢?”
裴颜茹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边道:
“因你爹娘惨死,你被夫家休弃,我爹娘执掌裴家,你心中有恨,看不过眼,便在暗中动手害人。”
她并不是真的这么以为。
就算她对大伯和伯母的死一无所知,也能隐隐感觉当年那场匪祸并非意外。
但她怕今日裴庾欢有别的计谋,怕裴庾欢在套她的话,也怕隔墙有耳。
她不敢乱说,只能胡说,说看起来最为表面浅显的那一层。
裴庾欢也不在意她的装傻,这些话不会刺痛怕裴庾欢,她只能从中看出裴颜茹的畏惧。
利用裴颜茹的畏惧,给季姝送信才是她的目的。
所以裴庾欢道:“因为我不送二婶入狱,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这话半真半假。
有骗有诈也有真情实感。
裴颜茹被吓住了。
“为何?”
“为何你猜不到吗?”
裴颜茹猜得到,她想到了她的父亲裴文。
“季姝想保你,才会让你去取那份东西。所以,嫁给张士诚,安心过日子去吧,别再掺和这些事了,只有这样,你和你娘,还有那个被你毒得拉虚了身子的弟弟,才能平安无事地好好活着。”
裴庾欢声音沉静,听不出起伏。
裴颜茹却仿佛被毒蛇注视,整个鬓角都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母亲在狱中那殷切的眼神划过她的脑海,她才打了个冷战,回过神。
面前,秋石已经将嫁妆单子递了过来。
薄薄的一小叠。
裴颜茹接过去,沉默地看了半晌,便收到了袖中。
直到退出房门,离开院子,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送走她,重新关上房门时,夏桃才敬佩地开口:
“小姐好生厉害,几句话就把人吓走了,这二小姐都没敢因为嫁妆少了的事情闹腾。”
在场主仆三人,只有夏桃相信裴庾欢是为了报仇才将季姝丢进大牢的。
秋石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她冲夏桃比划:“看来,小姐把你留在扬州是对的。”
夏桃怔住:“我为何要留在扬州?我得去京城护着小姐呀!”
秋石慢吞吞摆手:“你留在扬州吧,留在扬州小姐才是真的省心。”
两个丫头一个惊呼一个比划闹作一团时,裴庾欢的眼神慢慢飘向窗外蔚蓝的天。
她想,凭裴颜茹的心性,拿回那账本后,一定会誊抄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自己今日这一番话,会让她对此事更加慎重,更加在意。
若自己这边失手,裴颜茹就是她留在扬州城的最后一重保障。
待到夏桃红着眼,接受了裴庾欢对她去留的安排后,裴庾欢才对两个丫头道:
“收拾东西吧,这边的事暂了了,明日便是返京的日子了。”
这次,她不走水路,走官道。
同一日,夕阳渐落。
京城中,陈世帆辞别了同席宴饮的同僚,乘车返回清远侯府。
院子里的婢女,为他宽衣解带,侍候他换了衣服,又奉上醒酒的汤饮后,才退出房门。
一直候着的小厮,在此刻进门,告知陈世帆:“世子爷,南边送来了消息。”
陈世帆挥袖屏退屋里伺候的奴仆,这才略带不耐烦地道:
“说,什么事。”
小厮凑过去,压低声音:
“蔡家的派人来送信,说裴庾欢承了誉王的势,回了扬州城,还从裴文手里抢回了裴家。”
“裴庾欢?”
陈世帆念着这个名字,女人满是鄙夷与不屑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
“两年前,裴文没捏死她吗?”
裴家报了失踪,蔡家也没探到消息。
陈世帆以为这是一种比较体面的死法。
没想到,裴文这个废物,居然真的留下了这个祸害。
陈世帆冷哼:
“承誉王的势?她算个什么东西,凭她也配?能被这样离奇的谎话唬住,蔡鸿川也是个蠢货。”
他搅动汤匙,漫不经心地下令:
“去探探她的行踪,这次,让她死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