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娇横之下

张士诚与裴淮安一样,穿维扬书院的青色襕衫。

但他不像裴淮安那样白面清秀,肤色是长于风吹日晒中的麦色,眉骨高,鼻梁挺,脸上棱角分明,容貌算得上俊朗。

只是细长的眼和深色的瞳仁,与裴庾欢记忆中的一样,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瞧着心思深沉。

与裴淮安这个哪怕经历了家事骤变、爹娘亡故这诸多意外,也仍旧透着清澈的傻子不同。

张士诚已有当家人的姿态了。

裴颜茹大抵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他能为自己做主,非要带他上门来与裴庾欢掰扯。

此刻,她正以一副看好戏的得意姿态,站在张士诚身旁。

虽然行动上仍保持着规矩,没与张士诚靠得太近。

但亲昵依赖之色溢于言表。

裴庾欢的心并不像裴淮安那样软。

裴颜茹虽然不是她必须手刃的复仇对象,但因果相报,裴颜茹若受了爹娘牵连,从顺风顺水的人生中跌落,她不会有任何帮衬和提点。

就二房做出来的那些事,她没顺手杀了裴颜茹已经十分心善了。

听到裴庾欢的质问,裴淮安尴尬地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裴颜茹“哼”一声,对张士诚道:

“张哥哥,你不用怕她,她不过一个被夫家休回来的女人而已。论讲道理,她肯定讲不过你的,若她敢动手,我会护着你!”

她言语毫不客气。

听得张士诚表情有些无奈。

他自知未呈拜帖便上门拜访,于理不合,态度便愈发客气。

他上前一步,先拱手冲裴庾欢行一恭敬的见面拜礼,又开口道:

“今日贸然上门叨扰,实非在下本意,望裴小姐莫怪。”

裴庾欢声音冷淡:

“既知自己贸然,便不该来。明知不该还是要来便是无礼,我为何不能怪罪?”

嘴笨的夏桃在一旁听着,非常用心地将这句话记在脑海里,以便日后吵架时随时拿出来用。

张士诚没因这句话退缩,裴颜茹反而愤怒地跳出来:

“裴庾欢,来人既是我裴家的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裴庾欢冷哼:

“我以为客人都会先呈拜帖。”

“你……!”

裴颜茹还要再说,被张士诚伸手挡住。

他语气稍严:“颜茹,常言道‘长姐如母’,你不该对裴小姐如此无礼。”

连爹娘都敢顶撞的裴颜茹听到他的话,立刻就安静了,乖乖站在他身旁。

稳住了裴颜茹,张士诚才又看向裴庾欢:

“在下自知失礼,裴小姐心有怨怼也理所应当。只是我与颜茹订婚数载,虽尚未迎颜茹进门,但也已经如亲人一般。”

“如今,颜茹家中突遭变故,伯母蒙冤入狱,伯父身体抱恙,卧床养病,足不出户,可怜颜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无人帮衬,于六神无主中,求助于我,我又怎么忍心置之不理?”

“所以再三思索,就算要被裴小姐责怪,我也得陪着颜茹来,帮她理一理这些烦心事。”

张士诚这些套话,一气呵成。

听得夏桃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她不满地看了裴淮安一眼。

这是什么同窗,张嘴就说季二夫人是“蒙冤入狱”,这不就是在暗指她们家小姐使手段陷害了季二夫人吗?

语气文质彬彬。

但细听没一句好话!

裴颜茹倒是听得很感动,泛红的眼底满是崇拜的光。

裴淮安则觉得自己这个同窗好友被二房妹妹逼迫,很有苦衷,替他感到无奈。

而裴庾欢,她听着这张士诚话里话外都刻意避开“嫁妆”二字,显然是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最不妥当的不是不呈拜帖就贸然到访,而是到访的目的是要来一轮未婚妻室的嫁妆。

他拈轻避重。

裴庾欢便替他说破,再次反问道:

“二妹的烦心事便是嫁妆一事,张公子是来与我聊她的嫁妆的?”

裴颜茹立刻应声:“正是!我的嫁妆是我娘为我置办的,跟你没有关系,你贪了就得给我吐出来!”

张士诚不语,便是默认。

裴庾欢便仍旧对着他开口:

“那我得问问清楚,张公子此番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我家,盘问我二妹的嫁妆?”

张士诚蹙眉:“我与颜茹的关系,裴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裴庾欢道:“我只是太过惊讶,一时没能明白,什么时候,竟有未婚夫婿上门盘问嫁妆这种离奇的事?”

“别说二妹只是与你家换了婚帖,尚未嫁进门去,就算是出嫁的妇人,嫁妆单子也是在自己手里捏着的,你这样跑来过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我二妹定亲,是贪图她的嫁妆。”

裴颜茹被她这话气的涨红了脸,顾不得张士诚的阻拦,叉着腰骂:

“裴庾欢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请张哥哥来与你讲道理的,你何故这样胡乱攀诬他?张哥哥一介文人清流,又不是你这种浑身铜臭的商贾妇,怎么可能会贪图我的嫁妆!”

说完她又抬眸望向张士诚:

“张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因嫁妆之事与我生了龃龉。我不受她挑拨。”

她这话一出,张士诚的眉头反而皱的更深了几分。

夏桃因为裴颜茹张嘴闭嘴都在贬低裴庾欢,心中越发不满。

裴庾欢和秋石看向裴颜茹的眼神,却在一刻,一起变了。

此前,裴庾欢一直以为裴颜茹是被季姝宠坏了,闹腾来闹腾去,眼中只有自己那点嫁妆,全然看不清局势。

甚至作到不顾规矩名声,强拉自己的未婚夫婿上门,与她一起闹腾。

但现在,裴庾欢忽然多了个猜测。

裴颜茹该不会是知道自己爹娘要完了,二房要毁了,所以才假意闹腾,去府衙,去书院,去各处宣扬自己没了嫁妆。

为的就是将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好借悠悠众口,将张士诚架住。

让他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与她退婚。

让他为了保全自己清流的名声,不得不按照婚约,继续迎她进门。

毕竟,在裴庾欢回扬州之前,季姝对自己这个准女婿好的可是人尽皆知。

别说张士诚穿的用的,就是张家如今在城中住的那套房子,都是季姝一手置办的。

裴颜茹或许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裴庾欢手中翻身了。

没了母家托底。

张士诚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裴庾欢忽然想,今日裴颜茹带人上门,或许不是来跟她吵架置气,而是想用这个借口,将张士诚带来,在裴庾欢这个家主面前,彻底敲定自己的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