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裴家旧事
裴庾欢话虽这么说,但夏桃的车驾却没往扬州总商行通济堂去,而是打了个弯,拐去了裴家的茶田。
裴淮安知道他阿姐向来行事雷厉风行,可瞧着她惨白的脸,还是忍不住担心:
“阿姐,你奔波数十日,今日不如暂且回城休息一日,明日再去做这事,也不会耽误什么的,我怕你身子累病了。”
裴庾欢摇头:
“我若回城休息,泄露了回来的行踪,让二叔三叔有了防备,这事便不好办了。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绝不能失败。”
裴淮安当然知道她的恨。
他也恨,恨二叔三叔勾结外贼,泄露爹娘跑商的路线,害爹娘惨死于匪盗之手。
恨他们趁机将爹娘攀诬成贪图钱财、铤而走险的小人,害得全商队三十人皆死于贼手,无一幸免。
但他的阿姐,裴庾欢除了这桩血仇外,还有一道杀身之仇。
她比他更恨。
二叔三叔知道他阿姐心思玲珑,不好蒙骗,她若在扬州,不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得手,便假意向爹娘推荐了一门亲事。
说京城清远侯家的长子陈世帆有意求娶他阿姐。
公侯长子,娶商户之女,天下少见。
爹娘一开始怕过于高攀,他阿姐嫁过去受磋磨,并不打算同意。
是陈家拿出了诚意,亲自派人来详谈,爹娘这才安心,张罗了十里红妆,送阿姐嫁入京城。
谁知。
阿姐出嫁次月,爹娘惨死于城外官道。
二叔三叔早有准备,以他常年读书,不问家业为由,联合扬州商会通济堂,抢走了裴家所有产业。
更痛心的是,三个月后,阿姐带着四个陪嫁婢女,拿着一纸休书,从京城逃了回来。
每每思及阿姐那一日的狼狈,裴淮安便觉得心痛难捱,犹如刀割火燎。
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阿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她说这桩婚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清远侯府和陈世帆都是图谋她嫁妆的王八蛋。
他们接她进门,又在大婚之夜,污她不贞,于隐秘中,将她押送去府衙定案。
证据便是一方未落红的喜帕。
这件事,阿姐说得不多,裴淮安只知道她在狱中被无辜羁押了三十余日,一直不肯认罪,直到扬州递去了处置文书。
二叔裴文以裴家家主之名,写下了这份为阿姐蒙羞的文书,认可了清远侯退婚休妻的决议。
所有嫁妆都被陈家吞没。
阿姐又因不肯画押,被关了三十日,最终,陈世帆以四个随行的陪嫁丫鬟的奴契做要挟,阿姐才不得不认罪。
她赶回家中,就是想讨个公道,想问问爹娘,为何会写下处置文书,为何会相信清远侯的污蔑,为何会应允她被休。
但她回家看到的,只有易主的裴家和两个冰冷的牌位。
裴淮安拧着眉头,停下了回忆。
他眼眶发热,不愿再想。
他怕他再想下去便要掉出眼泪,他实在不想在阿姐面前这样软弱。
但裴庾欢还是瞥到了他那张不争气的脸。
裴庾欢轻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从小听爹娘的话,任她这个弟弟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没有时不时地上前敲打一二。
让他长成了这种动不动就红眼睛的性格。
她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温柔地微笑道:
“今日是这两年来最好的一日,你敢哭,我打死你。”
裴淮安在眼眶打转的泪“唰”一下就缩了回去。
他非常郑重地摇了摇头。
裴庾欢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马车停住了。
驾车的夏桃对她们道:“小姐,少爷,到茶田了。”
裴庾欢于是掀开帘子下车。
美景映入眼帘之前,裴庾欢率先看到的,是一张横眉冷对的脸。
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壮硕的男人,手握摘刀,眼神不善地望着她。
他浑身晒成麦色,头裹一块青色布巾,上穿短打褐衣服,下着窄腿粗布裤,腰上一条粗麻绳,挂着个小竹篓。
与裴庾欢对上视线的刹那,男人举起了刀。
夏桃立刻护到裴庾欢身前。
裴淮安也从后面冲过来:“俞二,你要做什么!”
被称为俞二的男人并不理他,只盯着裴庾欢,眼底带着仇恨:
“裴大小姐?做了那样的丑事,连累整个茶园都跟着倒霉,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你想死?”
夏桃闻言握住袖子里的匕首。
裴淮安也紧张得握紧了拳头,他怒道:“那本就是攀诬我阿姐的事,更与茶引一事无关,你休要在这里胡说!”
三人剑拔弩张,周围很快就围了几个人上来。
见到裴庾欢,都是与俞二一样的愤怒与仇恨。
夏桃虽然警惕,不忿,却也觉得难过。
她想,幸好春梨那傻丫头不在这里,否则见到曾经得老爷夫人照拂,对小姐爱戴又恭敬的茶农,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肯定要当场哭起来。
但被仇视的裴庾欢仍旧神色淡淡,不痛不痒。
她早就料到了。
二叔三叔那两个又坏又蠢的王八蛋。
空有一肚子坏水,却贪心有余脑子不足。
他们与蔡家联合,以为吞下裴家产业后能独善其身,却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家没了爹娘,就如同被抽了主心骨。
蔡家再联合清远侯府反咬他们一口,借着她的罪状,分了她的嫁妆,毁了裴家声望,断了裴家的茶引,抢走了贡茶的承办权。
种种计谋,一气呵成,那两个蠢货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结果便是如今这样,裴家有茶不能卖,若不肯交出制茶的方子,就得散银子去求他们。
一来二去,百亩茶田被抵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蔡家就在暗处等着把他们吃干抹净。
他们却把最狠的刀插向自家人。
二叔三叔没有处理这些事的能力,又被茶农逼着讨要说法,定然是要把这盆脏水泼到她头上的。
裴庾欢毫不意外。
这些鄙夷和训斥,她在狱里时,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了。
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面对俞二和围过来的众人,裴庾欢左手按住夏桃,右手按住裴淮安,一步跨到两人面前,与围上来的众人对视。
“我知道,你们恨我。”
她冷静地开口:
“恨我爹娘不顾诸位亲人的安危,执意往坝州跑商,害得大家前去押车的亲族惨死于匪徒之手。”
“恨我嫁去京城侯府为妻,不仅未能借侯府之势庇佑大家,还做出丑事,引得裴家失了茶引,丢了贡茶的承办权,断了大家的生计。”
她声音铿锵,两句话说完,大半茶农都围了过来。
有的悲愤抽泣,有的双目赤红,有的浑身颤抖,恨不得举着摘刀冲过来将她戳成血窟窿。
但裴庾欢却巍然不动,她扫视过眼前的众人,平静的眼底忽然一股强烈的恨意与愤怒:
“但是,今日,无论你们信我与否,我都要说,这是蔡家害我,清远侯府害我,他们为抢钱,抢地,抢制茶的方子,抢你们的茶园,抢整个裴家的产业,不惜设下层层圈套,做下如此恶行,我爹娘的命,你们亲人的命,这一笔笔血仇,我裴庾欢必报。”
那彻骨的愤怒与悲怆,压在裴庾欢的声音里,仿佛千斤重鼎,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只有夏桃和裴淮安,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裴庾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同于二人的悲痛,她眼底是愤恨的猩红。
犹如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要吞饮仇人的血。
但回神的茶农,并不轻易信她。
俞二皱了眉头。
他身后却响起一阵阵咒骂:
“我们是不信老爷夫人会贪财到连命都不要,可那些丑事,你若没做,为何签那罪状?”
“堂堂侯府,又怎么会用如此丑事折辱自己的颜面?”
“你们问,我为何会认?”
裴庾欢压抑着情绪,退了半步。
她身旁跟着的秋石当即走到她身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开了嘴。
她的嘴里,本该有舌头的地方,空空如也。
裴庾欢的眼底第一次带上泪光:
“他们用我的随嫁婢女逼我,我若不认,每等一刻,他们便拔一人舌头。你们说,我如何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