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沐浴隔着一扇门

“热水留下,人都出去。今夜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西院。”

宋微明抱着渠图跨过门槛,脚刚落地,又退了回来。

她从上林苑赶回霍府,更漏已过三更。陈管事领着四名侍从候在院里,两人提水,两人抱衣。卧房旁的小屋烧着炭,木桶摆在屏风后,热气从门缝往外钻,窗纸凝了一层水珠。

陈管事躬身回话:“宋大人昨夜守着军马,今日又忙到三更。少主吩咐府里备水,老奴挑了两个手脚利索的仆从,留下伺候大人沐浴。”

宋微明停在门外。

胸前的束布被汗浸透,垫在肩头的布也挪了位。只要有人替她宽衣,霍去病替她压下的秘密,今晚便会传遍霍府。

陈管事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去病从前院赶来。他已经卸甲,只穿窄袖深衣,腰间还挂着刀。

“她让你们出去,就都出去。院门留两名亲卫,屋里不用人伺候。”

陈管事应声,领着侍从退出西院。

霍去病站在廊下,没有离开。

“回来这一路,你走路都在晃。胸前旧伤犯了?”

宋微明抬手推门。

“我只洗个澡。霍校尉留在这里,才叫不合规矩。”

“昨夜在草垛边只睡了半个时辰,今日又忙了一天。方才下车,你连气都喘不匀。伤口若裂了,别拿官话糊弄我。”

他说的是她编出的旧伤。

她挂念的却是胸前那圈束布。

“这伤不能让旁人碰,我自己会处理的。霍校尉若还记得约法三章,现在就该退出院门。”

“刀和剪子都被我收了,你拿什么处理?”

“沐浴用不着刀。出去。”

“赶人赶得这么急,更可疑了。”

宋微明扶住门板推他。霍去病堵在门槛外,半步不退。

她指了指院门。

“我若需要军医、马医或者棺材,自会叫亲卫去找。现在我要脱衣服,你准备呆到几时?”

霍去病转开脸,耳廓红了。

“半个时辰后必须出声。屋里若没动静,我让人拆门。”

“霍府的门不要钱,你尽管拆。”

宋微明关门落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格。

北窗紧挨院墙,窗纸没有破损,木栓也扣严了。她绕到屏风后,把渠图放上木架,解开腰带,脱下外袍。

束布吸足了汗,贴住胸背,肩下勒出几道红痕。昨夜守马,清晨验收,白日又陪刘彻核对渠图,她整日没腾出工夫重新整理。

布结被汗泡紧,扯了几回也没松。

门外又有脚步。

霍去病从廊东走到廊西,转身又回到门前。

“里面怎么没有水声?你晕了?”

宋微明咬住布结,空出一只手,朝木桶拍了一掌。

水泼上屏风,木桶晃了两下。

“水声给你了。霍校尉可以放心去巡夜。”

“洗个澡还得向我交差,看来伤得不轻。”

“谁向你交差了?分明是你赖在门外不走。”

布结总算松开。

宋微明卸下束布,扶着桶沿喘了几口气。木桶被她撞开半尺,桶底擦过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霍去病一掌按住房门。

“宋微明,你摔了?”

“我在挪木桶,你别碰门闩!”

“木桶那么沉,你挪它做什么?”

“霍校尉连旁人怎么洗澡也要管?”

门外没了回应。

压住门板的手撤了,廊下的人依旧没走。

宋微明洗净身上的泥和烟灰,掌心几处破皮避开了热水。重新缠束布时,她怕布结松脱,又多绕了一圈。

衣带刚系好,霍去病就在门外催她。

“半个时辰到了。还能站稳,就敲三下屏风。”

宋微明抓起湿布,往屏风上抽了三回。

“听清了吗?我还活着,明日照样能替陛下修渠。”

“声音还有力气,看来今晚不用请医者。”

宋微明套上中衣,绕出屏风。桶里的水已经凉透。

她披好外袍,把换下的湿衣和束布塞进带盖木箱。等院里没人,这些东西还得亲手洗,不能交给仆从。

门闩拉开,霍去病果然还在。

他靠着廊柱,脚边放着食盒和药瓶,手里摊着那卷废渠图。廊灯挂在他身后,图上的渠线多了一道折痕。

“谁准你动我的渠图?”

“你进屋时把它扔在门边。水汽若浸坏了,明日拿什么勘测?”

宋微明夺回图卷,展开检查上面的墨线。

霍去病把食盒推到她面前。里面有一碗肉羹、两张胡饼和一碟腌菜。

“先吃。渠图明日再看。”

“陛下只给三个月。旧渠横跨数县,还有三处决口。我今晚得把沿线村庄抄出来。”

“你从昨日到现在,只吃了半张饼。今晚再熬,明日沿渠走不到二里。”

“我是农政丞,体力归不到羽林卫管。”

“你住在霍府。明日能不能站着出门,归我管。”

两人隔着食盒僵持了一会儿。

宋微明拿起胡饼咬了一口,另一只手还压着渠图。

霍去病退到台阶下,仍没出院。

“你回自己的院子。我吃完会让人收碗。”

“方才拖木桶、撞屏风,解条衣带也能折腾半天。今晚我守在外面,免得你把自己弄倒。”

宋微明被胡饼噎住,赶紧端起肉羹灌了一口。

“你连我解衣带用了多久都算?”

“院子就这么大。你在里面拆屋,我也听得清。”

宋微明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抱起渠图回了卧房。

门闩重新扣上,廊下也没了话声。

油灯烧去半截。她伏在案边,把渠首、决口和淤塞处逐一标出,又在旁边写下需要核验的村庄与田亩。

窗外隔一阵便有亲卫换岗。

霍去病坐在廊下,刀鞘抵着石阶,半夜才走。

鸡鸣过后,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宋微明困得睁不开眼,摸到门边抽开门闩。陈管事把热粥送到案上,又交代了几句话。

她一个字也没记住,转身趴回案边。

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热粥还扣在食罩下,碗壁留着余温。

霍去病站在北窗外,用刀鞘拨开墙根几株倒伏的草。

“你又翻窗进来了?”

“我走的正门。粥是陈管事送进来的,门也是你自己开的。”

宋微明按住额角。

她只记得有人敲门,连陈管事何时离开的都记不清。

霍去病踩上窗下的石条,用刀鞘点了点墙根的泥。

泥里留着两枚鞋印。鞋尖朝向窗格,后跟陷得浅,来人曾贴墙站过。

宋微明推开窗户,俯身查看。

“昨夜谁来过北窗?”

霍去病把两名守卫叫进院。

两人各自报出换岗时辰,昨夜没人从院门进来。北墙外连着运水小巷,巷口直通霍府后门。

昨夜送热水的仆从走过那条路。水车经过墙外时,车厢正好挡住这段墙根。

宋微明取来两片薄木,沿鞋印四周插进泥里,又在外侧钉下短签。

“别踩这里。沿边挖一圈,连下面的泥一起托走。”

霍去病转身面向墙外,手掌压住佩刀。

“今日勘渠,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刀鞘点在那双朝向窗格的鞋印旁。

“这人若冲着你来,昨夜已经摸到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