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是我弟弟的遗体

只要我稍微有趣一点,你就会回来找我了。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洛文眼瞳微缩,沉默许久,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是不是在他离开的那几年,丽兹都还觉得是她的原因?

洛文长出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不是这个原因,我……”

“嗯,我知道。”

丽兹看了一眼外面的船员,她提了提裙子,随即弯曲小腿,洛文的脑袋就像从山坡上滚下去似的,咕噜咕噜地自她的膝盖滑了下去,又落在了她的脚边。

可算是从丽兹的裙底出来了,洛文多少能好好呼吸了,但不知为何,他的喉咙依旧是阻塞的。

“洛文觉得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所以就算拿走了我的感情,我也只会变回和你交往之前的状态,对吧?”

洛文不说话了。

“但说句实话,失去悲悯的赐福这一点确实无法预料。”丽兹垂下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了脚边的洛文上,随即她抬起脚……

用鞋跟轻轻踩了踩洛文的脑袋。

“所以,现在,洛文想向我道歉了吗?”

丽兹放缓了声音,她轻声问道。

洛文依旧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右眼仍在滚烫地作痛。

他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对他来说那么困难。

也许这意味着自西里尔老师死后,他所执着的那些东西全都沦为了一张废纸,纸上书写着他的卑鄙与自私。

是啊,他当然能够承认这点,可承认了之后呢?

直面他完全错误的几年,直面他自以为是的几年,直面他……

这几年间所打开的所有窟窿吗?

“洛文,忏悔与赎罪不是一件容易事,我知道。

“我聆听了那么多罪人的忏悔,虽然没法共感,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犯下罪行的时候,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动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弥补错误的时候,却又觉得自己无法承担严重的后果,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逃避。”

“但我依然愿意等洛文,因为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不会变成现在的丽兹了。”

听到这句话,洛文的眉毛微抬,他的呼吸顿住了。

他尚且未能完全理解丽兹这句话的意思,却又听得丽兹面无表情地发出了轻笑声。

“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再者……你现在在我手上呢。”

轻踢洛文脑袋的鞋跟又重了好几分,洛文下意识发出了吃痛的闷哼。

“如果洛文不乐意道歉,或者洛文不愿意忏悔。”

“我就殴打你直到你肯和我说一晚上对不起为止。”

丽兹眯起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洛文的眼瞳微缩,他缓缓抬头,能看见自丽兹周身缓缓流动的深邃色彩。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情绪色彩。

因为从来没见过。

所以他依然读不懂丽兹。

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依旧如此。

于是面对圣女,炼金术士再也无法再利用那些下作的手段去逃避、去伪装、去挣扎。

沉默许久,脑袋缓缓滚动,那紧闭的嘴唇终是挤出了一个细碎的单词。

“……好。”

那回答很轻,像是蝴蝶震动翅膀的声音。

……

……

午后的阳光透过了梧桐树叶,为干净的大理石砖地板铺撒上了斑驳的投影。

高个的青年双手插着口袋,梳成马尾的亚麻色长发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掠过了一众向他打招呼的炼金术士,面无表情地站在了一扇红木双开门门口。

青年没有敲门,他只是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内,数十名穿着炼金术士们正围着一口漆黑的棺木争辩,在看到青年出现的那个瞬间,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伊凡先生……”

其中一位炼金术士弱弱地出声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对上青年金丝眼镜后略显严厉的浅绿色眼瞳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想启棺?”

炼金协会的会长,伊凡·斯特劳德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在场的炼金术士齐齐闭上了嘴,他们每一个人敢触会长的霉头。

“我说了,好好保存他的尸体,找机会火化了,你们全都听不懂吗?”

最外围的一位炼金术士似乎有些不服气,他小举起手,同协会长争辩道:“但那是‘贤者之石’!是炼金术士心心念念的圣物!如果能研究的话……”

“那是禁物!”

伊凡的声音骤然拔高了。

他握紧右手,重重地砸在了墙上,刹那间,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会长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而且,这是我弟弟的遗体。”

伊凡咬了咬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句话来:

“我不会允许他的尸体被像个物品一样任人摆弄,明白么?”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响,发出了沙沙作响的声音。

……

……

“我能想办法复活老师。”

黑发青年猛抬起头,他深紫色的眼瞳流转着晦暗不明的光,他看向了面前的人,随即,放重了声音。

“只要能让我研究老师的尸体……或者是其他人的尸体,只要给我机会,这不是在玷污尸体,这是必要的……”

“洛文!”

伊凡拉长了声音,他重重地喝住了自己的师弟。

也许也是自己的弟弟。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监狱的栏杆之后,年轻的黑发炼金术士神色微怔,他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伊凡,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死去的木偶。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全当父亲没收过你这个学生。”

伊凡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他回过头,加快了脚步,没有再看那被关押的罪人一眼。

……

……

也许那个时候,再看他一眼会比较好呢?

再多劝他几句会更好呢?

赶走那些试图启棺的炼金学者们,伊凡半靠着漆黑的棺木,他摘下眼镜,垂下了眼睛。

看着自己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他的眼睛氤氲上了一层水汽。

伊凡长出一口气,动作缓慢地擦着自己的眼镜。

直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助手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出声道:“伊凡先生,兰斯德尔那边,悲悯教会发来了远程通讯。”

“我知道了,稍等。”

伊凡站起身来,他重新将眼镜架上了鼻梁。

再次走出房间时,他重重地关上了红木大门。

脚步声远去了。

沉寂几秒钟过后,那口漆黑的棺材猛震一下。

咚。

咚!

像是有什么活物自棺材里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