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储心定长安

“砚之,孤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苏砚之的名字,语气亲近了许多。

苏砚之连忙侧身避让:“我不过是据实而言,真正要做的,是你自己。”

“若不是你,孤至今仍在混沌之中。”李承乾坚持道,“将来孤重回长安,稳住储位,中兴大唐,你便是首功。”

苏砚之笑了笑,没有接功,只道:“我不求功劳,只愿你能得偿所愿,史书上的李承乾,能换一个结局。”

月光流转,两枚温玉遥遥相应,一股淡淡的暖意萦绕在两人之间。

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一段改写历史的约定,就在这深夜的古玩小店中悄然定下。

李承乾抬手抚摸颈间玉佩,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再迷茫,不再惶恐,不再怨天尤人。

他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知道前路有何凶险,也知道如何破局。

老天让他穿越千年,遇见苏砚之,知晓前尘后事,不是为了让他沉沦绝望,而是为了让他幡然醒悟,重走正途。

“等着吧,孤一定会回去。”李承乾望着窗外夜色,仿佛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灼灼,“贞观七年的李承乾,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苏砚之站在他身侧,轻声应道:“我等你回去。”

夜色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位决心逆天改命的少年太子,奏响无声的序曲。

而那两枚承载着时空与宿命的温玉,依旧温润如初,静静等待着重返贞观的那一天。

月光安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承古斋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李承乾方才一番慷慨立志,眉宇间的少年意气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重返长安、重整储风、守护至亲的模样。

他一手按在颈间玉佩上,温玉的暖意源源不断地安抚着他的心神,让他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苏砚之看着他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隐忧。

有些话,太过刺耳,甚至难以启齿。

可若是不说,等李承乾真的回到贞观七年,依旧重蹈覆辙,那今日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便毫无意义。

李承乾见苏砚之神色迟疑,眉头微蹙:“砚之,你有话不妨直言。你既答应助孤改写前路,便不必有所顾忌。无论好坏,孤都受得住。”

少年太子的坦荡,让苏砚之心中一松,也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殿下心志坚定,想要改过自新、重守储位,这本是好事。可历史上你后来性情大变、日渐偏激,并非全因兄弟相争、父皇猜忌……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必须提前告知你。”

李承乾神色一正,收敛了几分少年意气,认真聆听:“你说。”

“你后来性情大变的根由,始于一场意外。”苏砚之语气沉了几分,“史书虽未明写细节,可后世考据多有推测——你在一次骑马驰猎时坠马,伤了腿脚,落下终身残疾,成了瘸腿之人。”

“瘸腿……”

李承乾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大唐太子,自幼习骑射,弓马娴熟,在草原上纵马驰骋是他最得意、最畅快之事。

身为储君,身姿威仪何等重要,一旦腿瘸,不仅行动不便,更会被天下人暗中耻笑,连在父皇面前都抬不起头。

“孤……坠马瘸腿?”他声音有些发涩,难以置信,“孤骑术向来稳妥,怎会无故坠马?”

“正因为太过蹊跷,才让人不得不疑。”苏砚之声音压得更低,“以你当时的骑术,寻常驰骋绝无可能坠马。此事极大可能,是魏王李泰暗中设局。”

李承乾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李泰。

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青雀。

此刻贞观七年,李泰虽恃宠而骄,喜好文墨,招揽文士,却还未显露夺嫡野心。

李承乾即便偶尔与他争执,也从未想过,对方会用如此阴狠的手段,断他肢体,毁他储君威仪。

“他……竟敢如此?”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冽,也带着一丝被至亲背叛的寒意。

“人心隔肚皮,深宫之中,储位面前,骨肉亲情亦可轻贱。”

苏砚之语气凝重,“你坠马伤腿之后,身体残缺,心中自卑、愤懑、焦躁一并爆发,往日的沉稳尽失,渐渐变得多疑易怒、自暴自弃,对父皇的态度也愈发逆反,这才一步步走向深渊。”

李承乾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想象得出,一旦自己成了瘸腿太子,会遭受多少冷眼,会在朝堂之上失去多少威仪,会让父皇多么失望,又会让自己多么绝望。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心高气傲之人。

也难怪历史上的自己会性情大变。

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平静接受。

“所以……”苏砚之抬眼看向他,语气恳切,“殿下若是回去,第一件要记住的事,便是**不要再纵马疾驰,不要再参与凶险的驰猎,更不要轻易涉险**。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万万不可再坠马伤腿。”

“只要腿脚完好,你的威仪尚在,心性便不易崩毁,后面的悲剧,便先去了一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郑重应下:“孤记住了。从今往后,孤不再轻易驰猎,不再逞一时之快。孤的身子,不只是自己的,更是储君之位的根本,是大唐的未来。孤绝不会给任何人算计孤、暗害孤的机会。”

见他听进劝诫,苏砚之心中稍安,可紧接着,更难开口的话,还是浮了上来。

有些事,在古代宫廷讳莫如深,在现代虽不再是禁忌,可对一位十五岁的少年太子而言,依旧刺耳至极。

李承乾见他再度迟疑,心中已然明了,还有更重要的隐情。

“还有何事?你尽管说。孤既然要改,便要改得彻底,无论何等不堪,孤都要知道。”

苏砚之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你腿脚受伤、性情大变之后,还做了一件让朝野震动、让父皇极为震怒之事。”

“何事?”

“你……亲近男宠,喜好龙阳之好。”

一句话落下,李承乾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甚至还有一丝羞恼与难以置信,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他今年十五岁,虽身居东宫,身边已有侍女,可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更遑论这般违背世俗常理、为礼教所不容的行径。

“你说什么?!”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又连忙压低,生怕被外人听见,“孤……孤怎会做如此荒诞行径?!”

在大唐,皇室威仪、礼教纲常重于一切。太子身为天下表率,若是传出这般丑闻,足以动摇国本,被百官弹劾,被天下唾弃,更会让父皇彻底心寒。

“此事在正史中多有隐晦,只记你宠幸伶人、亲近内侍,荒疏学业,不敬朝堂。”

苏砚之语气尽量平和,避免刺激到他,“但后世考据,你所亲近之人,并非寻常宫娥,而是面目俊秀的男子。你与之同食同寝,形影不离,甚至为其不顾礼法,顶撞父皇。”

李承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显然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孤即便性情大变,也不至于如此……如此荒唐!”

“腿伤带来的自卑,让你心中极度缺爱,也极度叛逆。你越是不被人理解,便越是要做些离经叛道之事,以此宣泄心中愤懑。”

苏砚之轻声解释,“而这件事,也恰好成了李泰一党攻击你的利器。他们暗中煽风点火,将你的行径传遍朝野,让你彻底失去士大夫之心,也让太宗皇帝对你彻底失望。”

说到此处,苏砚之语气更加郑重:“我甚至怀疑,你身边那些刻意接近你的俊秀男子,也极有可能是李泰安插的棋子。他们引诱你沉溺声色、荒废正事,一步步把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你的局。”

李承乾浑身冰冷。

他从未想过,深宫之内的算计,竟然能阴狠到这般地步。

毁他肢体,乱他心性,污他名声,断他前路。

一环接一环,步步为营,不留活路。

“好一个局……”少年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好一个李泰。”

若不是今日知晓前尘后果,他回到长安,依旧会驰猎、依旧会坠马、依旧会性情大变、依旧会落入旁人设计的温柔陷阱,最终落得一身骂名,被废黜流放,客死他乡。

一想到那样的结局,李承乾便不寒而栗。

“殿下,”苏砚之躬身一礼,语气恳切至极,“我今日直言这些不堪往事,并非羞辱殿下,而是要你提前警醒。回到贞观之后,无论心中何等烦闷、何等委屈,都**万万不可再亲近男宠,不可再染龙阳之好**。”

“你要洁身自好,亲近正人君子,远离奸佞小人,对身边刻意逢迎、容貌妖冶之人,务必多加提防,切莫轻信。”

“只要你行止端正、礼法不失,李泰一党便抓不到你的把柄,朝堂百官便依旧认可你这位太子,父皇也不会对你彻底心死。”

李承乾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羞耻、愤怒、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最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警醒。

他知道,苏砚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他好,都是为了让他避开历史的泥潭。

“孤明白。”

再次睁眼时,李承乾眼中已经没有了羞恼与慌乱,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

“砚之,你放心。孤今日既然知晓了前因后果,便绝不会重蹈覆辙。”

“回到长安之后,孤第一戒驰猎险行,护自身周全;第二戒近佞乱行,守储君威仪。”

“孤不再做那自毁前程的蠢事,不再给任何人算计孤、构陷孤的机会。”

“腿不能瘸,行不能亏,心不能乱。”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是在对天起誓,也像是在与过去那个悲剧的自己彻底割裂。

“孤是父皇嫡长子,是大唐储君,身负宗庙社稷之重。孤要做的,是守正持心,敬父皇,孝母后,友兄弟,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安万民。”

“龙阳之好,荒诞行径,孤此生绝不再沾。”

“至于李泰……”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却很快又恢复平和,“孤不会主动加害,可也绝不会再任人摆布。他若安分守己,孤便顾念兄弟之情,保全他一生富贵;他若敢再设局害孤,孤也绝不会手软。”

苏砚之看着他迅速调整心态,从羞恼震惊转变为沉稳自省,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十五岁的少年,能在得知自己如此不堪的过往后,不崩溃、不沉沦、不迁怒,反而迅速立下戒律,约束自身,这份心性,已然远超常人。

这才是真正可塑之才。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大唐之幸。”苏砚之由衷赞叹,“只要你守住这两条根本,不坠马、不滥行,再加上对父皇母后尽孝,对兄弟多加包容,对朝政勤于研习,储位必然稳如泰山,史书上的结局,必将彻底改写。”

李承乾微微颔首,抬手再次抚上颈间玉佩。

温玉的暖意仿佛渗入心神,让他更加笃定。

老天让他穿越千年,遇见苏砚之,知晓所有隐秘陷阱,不是让他绝望,而是让他提前设防,逆天改命。

“从前孤不知前路陷阱,步步踏错,以致身败名裂。如今孤已知局在何处,险在何方,又有砚之你为孤指点迷津,孤便没有再输的道理。”

他看向苏砚之,眼神真挚而郑重:“孤向你保证,回到贞观之后,必当:

**不驰险马,不伤己身;**

**不近佞宠,不失德行;**

**上承父皇之望,下慰万民之心;**

**守正不移,不负‘承乾惟贞’四字。**”

话音落下,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早已没有了最初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储君应有的沉稳、格局与定力。

苏砚之望着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或许,历史真的会因为这枚温玉、因为这场千年相遇,而迎来一个全新的结局。

李承乾望向窗外,月光皎洁,一如长安宫阙上空的月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返东宫的那一日。

晨昏定省,侍奉父皇母后,规劝弟妹,勤学朝政,勤修身心,远离一切凶险与诱惑,一步步走出一条光明正大的储君之路。

“孤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苏砚之轻声道:“玉佩自有灵性,时机一到,自然会引你重返贞观。在那之前,你且安心在此歇息,养足精神,回去之后,便要步步谨慎,再不能有半分差池。”

李承乾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压在心头的历史阴霾,终于被彻底拨开。

他不再是那个注定被废、郁郁而终的前朝太子。

他是贞观七年的李承乾,手握重来之机,心有改命之念,身边还有千年之后的知己指点前路。

这一次,他定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定要守护好他的大唐,他的至亲,他的储君之位,不负父皇,不负天下,更不负自己。

月光静静流淌,两枚玉佩一左一右,温光隐隐相应,像是在见证这场跨越千年的约定,也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一个全新贞观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