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重返旧屋意难平

楚子航返回北京,是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学院给了他一段短暂离校假期,理由写得很官方:战后心理评估与个人状态调整。

他没有拒绝。

路明非原本想陪他一起去,被他摇头拒绝了,苏茜在通讯里问他需不需要狮心会安排后勤,他也说不用。

最后,楚子航一个人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

金属已经被他擦干净了,掌心的血痂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可钥匙边缘硌上去时,还是会疼。

这疼反而让他安心,至少说明那东西是真的。

北京的天是灰蒙蒙的。

落地后,他没有联系安全站,也没有去学院安排的酒店,而是打车去了一个老旧小区。

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回头问他是不是这里。

楚子航看着窗外。

小区门口有一家水果摊,旁边是修鞋铺,再往里是一排有点掉漆的楼道门,楼下晒着被子,墙角堆着旧自行车,空气里飘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寒涩气息。

很普通。

普通到不该和龙王、尼伯龙根、灭世言灵扯上任何关系。

楚子航付钱下车。

他走进小区,按照记忆中的楼号上楼。

那不是他的记忆,准确地说,是夏弥塞给他的生活碎片。

她说锁有点涩,得往里顶一下再转。

她说冰箱里有酸奶。

她说家里虽然小,但还能坐。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踩过水泥台阶,发出很轻的回声。

三楼。

左手边。

防盗门是旧式的,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猫眼旁有几道细小划痕。

楚子航站在门前,很久没动。

他明明只是来开一扇门,可手指却比在北京地底握刀时更僵。

过了很久,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果然有点涩。

他按照夏弥说的,往里顶了一下,再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照见空气里慢慢漂浮的灰尘。

楚子航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

一室一厅,家具很旧,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色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漫画书,还有一只没喝完的马克杯。墙边挂着便宜的日历,日期停在不久以前。

一切都像有人只是临时出门买菜,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楚子航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鞋柜上放着一双女式运动鞋,旁边还有一双拖鞋,拖鞋上印着很幼稚的小兔子图案。

他看了那双拖鞋很久。

夏弥的品味确实有点少女。

他走进客厅,目光一点点扫过所有东西。

书架上有几本二手教材,书脊磨得发白;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掉的绿萝;电视柜旁堆着几张打折传单;桌角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酸奶快过期,记得喝。

楚子航拿起那张便利贴。

字迹很像夏弥。

甚至连最后一笔故意翘起来的小尾巴,都像她说话时那种得意劲。

他把便利贴放回原处,走到冰箱前。

门打开,冷气扑了出来。

里面真的有酸奶。

三盒,排得很整齐。

日期停在不久前,刚好是他们进入地铁前的那几天。

楚子航伸手拿出一盒。

塑料盒外壁很冷,贴在掌心上时,他忽然想起夏弥在地底说话的声音。

“锁有点涩。”

“往里顶一下再转。”

“门能打开。”

“只是以后没人给你开了。”

楚子航闭了闭眼。

他没有喝那盒酸奶,只是把它重新放回冰箱里,关上门。

他开始检查这个房间,不是执行任务式的搜索,而是很慢、很安静地看。

厨房里有一袋没拆封的挂面,旁边是几包调料。水池边挂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丑得很有精神的小鸭子。卧室的床铺有点乱,被子卷在一边,枕头旁放着一个便宜的毛绒兔子。

衣柜里挂着几件外套,有一件帆布外套袖口破了一点,像是很久前就没来得及补。

书桌上有一本笔记。

楚子航翻开,里面记着很多琐碎东西。

附近哪家菜市场下午打折。

哪条路晚上路灯坏。

哪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楚师兄不爱吃甜,但可以骗他尝一口糖葫芦。

这一行字让楚子航的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

这些东西太真实了,真得不像一个龙王随手做出来的伪装。

可苏茜查过,很多身份资料都是覆盖出来的,邻居的记忆也有问题。这个房间里的生活痕迹,可能有一半是假的,一半是真的,也可能全部都是夏弥亲手填进去的假。

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假的东西太认真,也会像真的。

真的东西掺进谎里,也会让人没法分清。

楚子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小区楼下有孩子在追着跑,老人拎着菜慢慢往家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开饭了。

这座城市已经恢复正常。

没人知道地下曾经有一头失去姐姐的龙哭到整座地脉都要崩塌,也没人知道一个女孩曾经在这间房子的设定里,给自己安排过酸奶、拖鞋、漫画和打折传单。

楚子航在窗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椅子有点窄,坐起来并不舒服。

他却没有动。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楼下路灯的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浅黄的线。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被体温熨得发烫。

很奇怪。

这明明只是一把能打开防盗门的普通钥匙,可它现在像一枚钉子,把他牢牢固定在这间屋子里,也固定在那场地底雨夜里。

他没有哭。

楚子航很早就不太会哭了。

高架桥雨夜之后,他学会的是追,查,练刀,进学院,杀死侍,找奥丁。

哭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可不哭不代表不疼。

他坐了一整夜,中途手机亮过几次,苏茜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他看见了,没有马上回。

过了很久,他才打下两个字。

【到了。】

苏茜没有追问,只回了一句。

【别待太久,还有人等你。】

楚子航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停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还在现实里等他回去;狮心会,学院,任务,奥丁,还有苏墨那句活下去。

这些东西都在把他往外拉,可这间屋子像一个被伪造出来的梦境,安静得让人不想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泛起很淡的灰白。

楚子航终于站起身。

他把那盒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没有打开,又把那张写着“酸奶快过期”的便利贴压在下面。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漫画,拖鞋,绿萝,笔记,冰箱。

一切都还在,像她随时会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

楚子航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他把钥匙拔出来,握进掌心。

楼道里很安静。

他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属于天才屠龙者的一面已经完全苏醒,可高架桥雨夜里的那个无助男孩,还有北京屋门前那个拿着钥匙的人,都没有真正走出来。

他只是把门关上了。

但那把钥匙还在,代表给钥匙的人可能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