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孤山、五百年尘寂

五行山彻底落定的那一刻,三界的喧嚣,一瞬间就没了。

天庭那边热热闹闹收拾残局,各路仙神争相称颂佛祖功德,玉帝重定天规,把这场大闹天宫的祸乱,全部归罪于孙悟空一身。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意孤行、顽劣作乱,半点不提天庭的算计和偏颇。

世人记事,向来只看结果,从不问缘由。

没人记得他被糊弄做养马小官的憋屈,没人记得蟠桃宴被全员排挤的寒心,更没人记得八卦炉里四十九天烟熏火烤、濒死熬命的煎熬。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最后都化作一句罪有应得。

唯独五行山底下,冷清得离谱。

整座山被五行道纹死死封镇,灵气不通,仙法不渡,连寻常鸟兽都不愿意靠近这片荒芜地界。

孙悟空被压在山底,只有脑袋露在外头,脖子以下全被厚重山石嵌死,一动都动不了。

最开始那几天,他压根不服气。

浑身的戾气还没散尽,牙齿咬得咯吱响,拼了命地运力挣扎。丹田的法力刚刚涌动,山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就瞬间亮起,一股镇压神魂的厚重力量狠狠压下来,硬生生把他的修为、神通、七十二变、筋斗云,全部锁死在体内。

越挣扎,压制越狠。

好几次拼尽全力反抗,换来的都是神魂刺痛、浑身脱力,最后只能大口喘气,徒劳无功。

他这才彻底认清现实。

如来没有骗他,这五行神山,是真的能死死拿捏住他。

之前纵横三界、无人能敌的本事,现在半点都用不出来。

头一个月,他还憋着一股火气,天天对着天空怒骂。

骂天庭虚伪,骂仙神双标,骂天道不公,骂这场莫名其妙的棋局。

声音嘶哑,回荡在空旷山野,除了呼啸的冷风,没有任何人回应。

偌大三界,曾经万众忌惮的齐天大圣,此刻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慢慢的,他就不骂了。

没劲。

骂得再凶,没人听,没人理,改变不了半分处境,徒耗自己力气而已。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枯燥又麻木地熬着。

风吹日晒,雨淋霜打,四季轮回,反反复复。

白天是刺眼的烈日晒得头皮发烫,晚上是山间寒风吹得浑身冰凉。落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山石缝隙灌下来,打湿满脸满身,冰冷刺骨。落雪的时候,雪花堆满肩头,冻得眉眼僵硬,连睁眼都费劲。

以前在花果山,他是万妖之王,锦衣鲜果,众星捧月。

在天庭做齐天大圣,逍遥自在,游历诸天,仙气傍身。

何曾吃过这种苦?

没有仙果充饥,没有灵泉润体,没有仙衣护体。饿了,只能啃山间生硬的野果,涩得喉咙发疼。渴了,就接一点屋檐雨水,浑浊寡淡。

最熬人的从来不是身体的苦,是无边无际的孤单。

整整一座荒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人烟,听不到人声。

偶尔有飞鸟掠过山头,停留片刻就飞走,连鸟兽都不愿久留这死寂之地。

他开始慢慢回想自己的一辈子。

从东胜神洲一块顽石,吸纳日月灵气,凭空孕育而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纯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为求长生,漂洋过海,千里寻师,辛苦学艺七年,习得一身通天本事。

回山之后,统御群妖,安稳度日,只想守着花果山逍遥一生。

是天庭一次次找上门,先安抚,再糊弄,再算计,最后赶尽杀绝。

他无数次退让、妥协,想好好过日子,可那群高高在上的仙神,从来没给他过半分真心。

想到这些,心里还是会闷,还是会不甘。

但再也没有当初那种炸天炸地的戾气了。

被大山压着,被岁月磨着,再桀骜的性子,也慢慢被抚平了棱角。

他终于懂了一点以前不懂的道理。

本事再大,双拳终究难敌大势。

他能打赢十万天兵,能胜过二郎真君,能破得了先天八卦炉,可他破不了这天地既定的棋局,拗不过万千岁月的规则。

天庭要他背锅,他就必须背。

天道要他渡劫,他就必须渡。

没得选。

日子一年年流逝,外界的时光飞速流转,人间王朝更迭,沧海化作桑田。

天庭的仙神,早就忘了五行山下还有一只被镇压的石猴。

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闹天宫,渐渐变成三界流传的古老传说。

后辈仙神只知道,古时有一只狂妄妖猴,藐视天规,作乱天宫,最后被佛祖镇压,罪有应得。

没人知道他的委屈,没人共情他的执拗。

偶尔有路过的散仙、游方修士,远远望见这座奇形怪状的五行神山,只会匆匆瞥一眼,随口议论两句当年的旧事,随即转身离去。

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看山底这只孤寂的猴子。

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放在仙神漫长的寿命里,不过是一场闭眼睁眼的小憩。

可对被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的孙悟空来说,这是实打实、一分一秒熬出来的无尽孤寂。

曾经争强好胜、桀骜张扬的性子,被五百年风霜彻底磨平。

他不再愤世嫉俗,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想着颠覆天庭、掀翻天道。

剩下的,只有平静,还有一丝藏在心底的疲惫。

他开始学会安静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草木枯荣。

闲下来,就静静复盘自己一生的得失,打磨自己的道心。

五行山的封禁,锁住了他的神通法力,却锁不住他的心神。

五百年静思,比他千年修行悟得的道理还要多。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横着膀子闹事,不是谁不服就打谁。

真正的自在,不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而是历经世事,看透虚伪,依旧守住本心。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破世间一切幻术伪装,却在这五百年里,看懂了最难看透的人心和世道。

天庭的体面,是装出来的。

天道的公道,是分人的。

权贵有特权,出身定高低,万古以来,从来都是如此。

只是他从前太纯粹,太较真,不肯接受这种不公,非要以身相抗,最后撞得满身伤痕,独自承压。

漫长的岁月里,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花果山。

不知道自己走后,那片山海怎么样了。

七十二洞妖王是否安好,四万七千妖众是否还在守着水帘洞。

有没有被天庭追责,有没有被其他妖魔欺凌,有没有散落四方、无家可归。

无数个深夜,山风呼啸,他望着东胜神洲的方向,心里满是牵挂。

可他动不了,回不去,连一丝消息都打探不到。

这份牵挂,成了他五百年孤寂里,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支撑。

时间越久,他越看淡了权势尊位。

什么齐天大圣,什么三界威名,什么诸天敬仰,全都是虚的。

到头来,不如花果山一缕清风,一汪清泉,一群朝夕相伴的兄弟。

大概是心性彻底沉淀的缘故,山上的镇压制纹,慢慢不再刻意打压他。

不再有刺骨的痛感,不再有狂暴的禁锢,只是安安稳稳锁住他的身形神通,让他安分待在山中。

他也彻底安分了。

不挣扎,不反抗,不怨怼。

安安静静待着,日复一日,等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缘,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解脱。

他知道,如来当年的赌约不是空话。

罚他静思己过,等候机缘,就意味着他不会被永远镇压。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揭开这五行封禁,放他重见天日。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等,就是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风霜洗尽戾气,五百年孤寂磨平桀骜,五百年静思通透道心。

曾经那个冲动顽劣、凭一腔热血大闹诸天的妖猴,早已在岁月沉淀里,脱胎换骨。

他依旧傲骨未灭,本心未改,只是多了隐忍,多了通透,多了看透世事的从容。

荒山野岭,孤山一座,石猴一具。

三界早已繁华依旧,唯有此处,五百年不变苍凉。

而遥远的灵山之上,如来静静观望着五行山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五百年的打磨,刚刚好。

磨去了猴子的浮躁戾气,留住了他的赤诚善良,压下了他的滔天杀性,保全了他的不灭本心。

大闹天宫的顽猴已经死了。

往后出世的,是能渡红尘、能扛磨难、能走完西行长路的真正大圣。

西天的因果线,早已悄然铺展。

取经的机缘,转世的高僧,赶路的劫难,尽数筹备完毕。

五百年蛰伏已满,风起,缘至。

困住孙悟空的五行大山,即将迎来那个踏山而来、解开他千年禁锢的有缘人。

轰轰烈烈的大闹落幕,踏踏实实的西行,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