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伪证的漏洞
周四下午。
技术部门的鉴定报告送到专案组。
陈远达正在看一份省城项目档案的补充材料,胡昱珩敲门进来,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技术部门刚送来的,曾志远自述材料里附的那几份转账记录的鉴定结果。”
陈远达放下手里的材料,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措辞很克制,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推敲,没有使用任何带有倾向性的词汇。
但陈远达读完之后,目光在最后一段停了一下。
技术人员的结论写得很谨慎:
“经对该签章与同年度同类型文件签章进行比对,发现油墨成分存在微小差异,建议进一步核实。”
没有说“伪造”,没有说“补盖”,只是说“存在微小差异”和“建议进一步核实”。
但在这个案子里,“存在差异”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陈远达把报告放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那几份转账记录是曾志远自述材料里附带的“佐证”,用来证明杨秀江的转账行为发生在“职务调整未获满足”之后。
现在技术鉴定显示签章时间存疑。
如果这些记录是后来补的,那曾志远整个自述材料的时间逻辑就要重新评估了。
“陈主任,这份鉴定报告虽然不能直接推翻曾志远的自述,但已经足够动摇他的‘反咬’了。”
胡昱珩站在桌前说。
陈远达点了点头:“你先放我这里。曾志远那边暂时不动,但这份报告要存档。”
胡昱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陈远达把鉴定报告收进文件夹里,放在桌角。
他知道这份报告还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在这个案子里,任何一点松动都可能影响整条证据链的走向。
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专案组外围调查人员的声音:“陈主任,韩友德那边查了一下,发现他退休后经济状况有些异常。
他名下在省城和京城各有房产,其中一处是退休后第三年购置的。
以他退休前的工资水平,不太可能负担得起。”
陈远达问:“确认是他的名下吗?”
“确认。房产登记信息是韩友德本人的名字,没有代持。购房时间在他退休后第三年,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
陈远达沉默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目前就这些。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知道了。我会向上级汇报。”
挂了电话后,陈远达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韩友德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退休五年,退休前在中纪委某室工作,正局级。
以他的工资水平,想在京城或省城购置房产并不容易——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一次性付清的方式不太符合正常退休人员的消费习惯。
这个信息本身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结合他帮曾志远递材料这件事来看,就需要慎重评估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宋怀安的内部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简要汇报了韩友德的房产情况:“韩友德名下有几处房产,其中一处是退休后第三年购置的,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从收入水平来看,可能存在疑点。”
宋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韩某退休几年了?”
“五年。”
宋怀安没有再问,也没有指示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远达明白了宋怀安的态度。
宋怀安没有说“查”,也没有说“不查”,但这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如果韩友德确实有问题,专案组可以继续往下走;
如果暂时证据不足,也可以先放着。
这个尺度由陈远达自己把握。
陈远达应了一声:“明白。”
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韩友德这条线单独拎出来想了想——曾志远在京城有韩友德替他递材料,而韩友德退休后的经济状况又存在疑点。
如果这两个疑点能串联起来,那意味着这个案子又有一个新的方向需要关注了。
……
下班时间过了之后,陈大鹏没有走。
他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白江飞的证词复印件、华荣投资的注册信息、宏业投资的转账记录、曾志远的自述材料。
还有最近从省城项目档案里调出来的几份文件。
他面前放着一张空白的A3打印纸,边缘已经压出了折痕。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先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白江飞”的名字。
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向“华荣投资”,又从这里分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宏业投资”,一条连向“省城项目”。
他写下了“杨秀江”,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用虚线连向曾志远的名字。
又想了想,在“曾志远”的名字下面写下了“韩友德”,然后画了一条虚线圈起来。
然后他拿起红笔,把曾志远的名字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资金链顶端——目前指向。”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着它走到胡昱珩办公室门口。
胡昱珩还没有下班。
门开着一条缝,他敲了一下推开,走上前去,把图放在她桌上:“胡主任,您看一下这个。”
胡昱珩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白江飞的名字移到华荣投资,再顺着线移到省城项目,最后停在曾志远的名字上。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条线你串起来的?”
“白江飞提到过那个京城口音的人,我当时就留了心。
华荣投资的注册信息、宏业投资的转账记录,还有省城项目的资金流向,几个方向放在一起,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陈大鹏指着图上那几根红线,解释道:
“白江飞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曾志远控制的某个中间环节。
这张图不一定能直接证明曾志远参与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动,但至少可以证明,他在这条资金链的位置不只是在末端。”
胡昱珩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图留在我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胡昱珩的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桌上摊开的材料,把用过的纸叠好放回文件盒里。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办公室。
一路上,他脑海中还在想着那张图——
如果他画的这张图没有太大偏差。
那这个案子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就是——曾志远。
至于赵正平在中间的位置,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确定。
但至少方向已经比之前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