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转移资产

方明远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

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他的手机上,省城的号段。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是老聂吗?

不是——

老聂不会用陌生号码打给他。

他接起来。

“方县长?”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方明远不认识这个声音。

“你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话?”

“你进去,方家有人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方明远心中一怔。

这句话,他知道是谁让带的。

老聂,不是威胁,是交易。

你扛,方家我保;你咬,方家你自己负责。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他。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聂在告诉他——你别想拉我垫背。

你拉我,你方家没好下场。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说得对,他不敢拉。

不是因为怕老聂,是因为怕方家出事。

方志文准备去自首了,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也不干净,还有方家其他没有露出水平的事情……

如果老聂动一动手指,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明远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志文。”

“哥。”方志文的声音有些涩,“省城那边怎么样?”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志文,我跟你说实话。”

方志文的声音很沉:“哥,我听着。”

“老聂靠不住了。他不会帮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那我——”

“你先别说话。”方明远打断他,“你听我说。”

“嗯。”

“老聂让人带话给我了。他说——我进去,方家他照顾;我乱咬,方家我自己想。”

方志文沉默了。

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哥,那我还是去自首吧。”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自首。”

方志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命运的事。

“我去自首,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上面要查,就查我。你是分管领导,最多负个领导责任。方家不会受太大影响。”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志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方明远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方志文说“我去自首”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食堂吃饭”。

这不是勇敢,是绝望。

一个人绝望到了极点,就不会再害怕了。

“哥,你听我说。”

方志文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在柳河镇干了十年,该拿的拿了,该贪的贪了。我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一天。与其等纪委找上门,不如自己走进去。主动交代,争取从轻。也许还能保住一点。”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志文——”

“哥,你不用劝我了。我想好了。我去自首,你保重自己。方家,就靠你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方志文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现在,他的弟弟要替他去坐牢。

“还不到最后一步。”

方明远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

“哥——”

“我说了,还不到最后一步。你再等等。”

方志文沉默了。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如果这几天之内还没有转机,你想怎么做,我不拦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再等你几天。”

方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志文要去自首,老聂靠不住了,省城那边没有退路了。

他只剩下自己了。

方明远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郑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郑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方明远知道,郑海也在担心——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出事了,他也跑不掉。

“方县长,您找我?”

“坐。”

郑海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方明远没有绕弯子。

“省城那两套房子,你帮我处理一下。”

郑海愣了一下。

“怎么处理?”

“过户。过户到别人名下。”

郑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户到谁名下?”

“我不管。”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只要不在我名下就行。”

郑海沉默了片刻。

他跟着方明远五年了,知道那两套房子的来历——不是方明远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

说是送,其实是利益输送。

房产证上写的是方明远老婆的名字,但实际控制人是方明远。

现在方明远要把它们过户出去,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方县长,你这是要——”

“我说了,我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你照做就是了。”

郑海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你是不是要跑?”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有。”

“那为什么要——”

“郑海。”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了我五年。这五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那你就不要问为什么。去办就是了。”

郑海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办。”

方明远看着郑海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郑海问“你是不是要跑”,他说“没有”。

但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也许他真的在准备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也许他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万一有一天需要跑,至少不用临时慌张。

郑海走出县政府大楼,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方明远让他处理省城那两套房子,不是普通的“过户”,是转移资产。

他在帮方明远转移赃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不是不敢,是没办法。

他跟了方明远五年,两人已经是利益连接体。

郑海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

第二天上午,郑海到省城,找了一家中介公司。

他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精明。

“你好,我想办两套房子的过户。”

老板看了他一眼:“房源在哪儿?”

“市中心。一套120平,一套90平。”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套房子的市值加在一起,超过五百万。

“过户到谁名下?”

“你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

老板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兄弟,你这是——”

“你不用管。”郑海打断他,“你只管办。手续齐全,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找。但中介费——”

“按规矩来。”

郑海从包里拿出两本房产证,放在桌上。

这是方明远交给他的,让他“处理掉”。

他接过房产证的时候,手在发抖。

方明远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老板拿起房产证翻了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三天之后来拿手续。”

“好。”

郑海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五年方明远的秘书,帮他处理过无数事情。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踩线了。

不是踩线,是越界。

那两套房子不是方明远的合法收入,他帮方明远过户,等于帮方明远转移赃物。

如果纪委查到了,他也跑不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郑海上了车,没有急着回晴顺县。

他在省城绕了几圈,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方明远问他“你是不是要跑”,他说“没有”。

但方明远在准备跑。

过户房子、转移资产,这是跑路前的标准操作。

他在网上查过——那些贪官跑路之前,都会先把资产转移出去,然后拿着护照,买一张机票,飞到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方明远不会跑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明远在晴顺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不会舍得走。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他不跑,为什么要过户房子?

郑海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但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他只是一个秘书,方明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郑海把手机放下,驶上了回晴顺县的高速。

……

三天后,过户手续办完了。

两套房子分别过户给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一个是在省城打工的外地人,一个是退休的老太太。

郑海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老板从哪里找来的。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方明远名下少了两套房子。

钱打到了一个临时开的账户上。

郑海按照方明远的指示,把钱转了几次,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从另一个账户转到第三个账户。

转了四次之后,钱到了境外的账户。

郑海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没有问方明远那个境外账户是谁的,也没有问钱最终去了哪里。

方明远收到郑海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郑海发来的消息:“方县长,房子的事办好了。钱已经转到您指定的账户。”

方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他的护照,还有几份境外的银行账户资料。

护照的有效期还有好几年,他没有用过几次。

这几份境外的银行账户资料,是他前几年让郑海去办的。

当时他说“以备不时之需”,郑海没有多问。

现在,“不时之需”到了。

方明远把护照翻开,看着上面的照片。

那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常务副县长。

他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也许还能当县长,也许还能进市里。

现在,他在看自己的护照,在想什么时候用得上。

方明远把护照放回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号码。

方明远看着屏幕上“志文”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告诉方志文,房子已经处理好了,钱也转出去了,如果最后真的不行,他还有一条路。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告诉方志文又怎样?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网上查过航班信息——从省城飞国外的航班每天都有,早上一班,下午一班,晚上还有一班。

飞往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航程十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上这些信息。

也许方志文去自首了,纪委来找他了,他就用不上了。

也许他会在纪委来之前,坐上那班飞机,飞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另一种生活。

方明远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只知道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