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冠独角兽

伊索尔德眼皮轻轻一跳。

这业务范围,听起来像某种异世界旗舰店,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乌尔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卷羊皮纸从他身后的杂货店抽屉里飞出,在他面前自己展开,然后又面向伊索尔德。

【特殊躯块运输契约】

【订购者:瓦伦·西尔维恩公爵】

【货品:高阶圣性躯体一具】

【订金:已支付】

【尾款:待收取】

伊索尔德一看见“尾款”两个字,才知道东西不是白送的礼包。

“瓦伦已经死了。”她语气温柔,“你可以去找他本人收。”

乌尔摊开手,面具上的笑脸似乎更深了。

“很遗憾,尊贵的小姐,按照契约第三十七条,若订购者死亡,则由其继承者承担剩余债务。”

他说着,脖子僵硬地扭了一下,白色面具缓缓转向她。

“而您现在是新任古堡主人。”

伊索尔德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明明毫不知情,却被强行转移债务,这跟“霸王条款”有什么区别?

“你们流浪商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乌尔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白色笑脸面具。

“尊贵的小姐,脸是假的,契约才是真的。”

伊索尔德:“……”

她第一次听人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有商业美感。

乌尔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而且流浪商人并不靠脸吃饭。”

他微微欠身,右手抚在心口的位置,像个虔诚的信徒。

“我们靠交易的诚信、条款的公平,以及契约之神偶尔垂怜的微笑。”

伊索尔德差点被他气笑。

“你管这叫垂怜?”

“当然。”乌尔说,“若神明不垂怜,您现在面对的就不是尾款,而是违约反噬。”

伊索尔德看着那卷羊皮纸。

“也就是说,瓦伦下单,瓦伦死了,我接盘?”

“准确地说,是您继承了瓦伦公爵的古堡、权限、遗产,以及他留下的一切未结清义务。”

乌尔声音温和:“继承这种事,向来不挑好坏。”

伊索尔德微笑:“那我要是不要这具躯体呢?”

乌尔立刻回答:“货品已送达。”

“我没签收。”

“古堡大门已开启。”

“那是我出于礼貌。”

“礼貌也是接待的一部分。”

“你们契约之神是不是专门收留诈骗犯?”

乌尔抬起头,面具上的笑脸一动不动。

“诈骗犯违背事实,商人只是选择性强调事实。”

伊索尔德:“……”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要脸,这人是把“奸商”二字直接焊死在了脸上。

伊索尔德才刚把瓦伦送走,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下“继承古堡、成为BOSS、人生开挂”的快乐,现实就啪一下给她甩来一张账单。

人可以重生,债不能消失,父债女偿,竟然在她身上变成了现实。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自己优雅的新任古堡主人形象。

“行,先验货。”

她到要看看,瓦伦花重金预订的“材料”,到底值不值得她来付款承担。

乌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车厢两侧的小抽屉同时弹开,无数细长枯枝从里面钻出,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手臂,缠住杂物小山后方那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落地,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棺材表面刻满月纹,四角钉着冰铁,缝隙里不断渗出白雾。

那雾气一碰到地面,便立刻凝成薄薄霜痕。

伊索尔德微微眯眼:“里面是什么?”

乌尔手指轻轻一抬。

枯枝灵活地撬开冰铁,推开棺盖。

棺盖挪开的刹那,一股寒意从里面漫出来,像有谁把冬夜整块塞在了古堡门前。

莉娅无声上前,将一件毛绒披风披到伊索尔德肩上。

伊索尔德下意识低声道:“谢谢。”

她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棺材上。

她垂眸看去,下一刻,瞳孔微微一缩。

棺中躺着一具破碎的独角兽躯体。

它通体沾满干涸血污,原本该柔顺发亮的毛发纠结成一团,胸腹和四肢有明显被切割的痕迹。

额心那支银金色长角断在一旁,断口处布满暗纹,像是被某种黑暗的力量所污染。

伊索尔德在前世听说过独角兽。

在这个世界里,独角兽属于极其稀有的圣兽。

它们亲近圣光,对亡灵、腐败和邪术都有天然压制。

这种生物,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瓦伦的采购清单里。

瓦伦买它干什么?

给自己开席前先上点清口小菜吗?

乌尔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介绍:

“北地最后一具成年月冠独角兽。”

“血液可净化污染,骨骼可承载圣术,长角能破除黑暗结界。若用于装备改造或药剂炼制,它也是传说级核心素材。”

说到这里,乌尔的语气明显愉快了些。

“瓦伦公爵原本打算将它的长角碎片嵌进自己的脊骨。”

他微微摊手,“可惜,他没等到货。”

伊索尔德看向那具尸体。

灰色光幕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特殊躯体:月冠独角兽】

【品质:传说】

【状态:死亡】

【注意:该躯体残留遗愿回响。】

【回响:若圣洁之名终将降下灾厄,我将饮尽诅咒,玷污圣台最后的黎明。】

伊索尔德的眼神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独角兽这种生物,就算死了,遗愿也该是圣光普照、宽恕众生、愿世界再无黑暗之类的标准台词。

可眼前这行字里句句都充满了恨,甚至连“恨”这个字都显得太轻了。

伊索尔德垂下眼,看着那支断角。

那支角原本应该像月光一样干净,现在却像被怨念一寸寸染黑。

她轻声问:“它怎么死的?”

乌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白色面具后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适的轻快:

“尊贵的小姐,独角兽很难获取,尤其是活的。”

“它们善良,纯洁,厌恶污秽,也极少侵入人类领地。但这种生物有一个致命弱点。”

伊索尔德抬眼:“什么?”

乌尔缓缓歪了歪头。

“记忆。”

“每一匹月冠独角兽死前,都会把最后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传给尚且存活的同族。”

伊索尔德皱眉:“这算弱点?”

“当然算。”

乌尔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能传递的,不只是记忆。”

他看向棺中的独角兽,声音慢了下来。

“还有恐惧、痛苦、懊悔、绝望和仇恨。”

“死去一只,剩下的同族便多背负一次死亡。”

“若死去十只,它便听见十次哀鸣。若死去百只,它便亲历百场屠杀。”

乌尔停顿片刻,声音沉重的像低吟:“若它是最后一只……”

他面具上的笑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尊贵的小姐,您猜,它会做什么?”

伊索尔德低声道:“复仇。”

乌尔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正确。它复仇了,可惜,它没有成功。”

伊索尔德皱眉:“他们折磨了它?”

乌尔歪头:“很久。”

“我和看守的人做了交易,才勉强将这具残躯收了回来。”

乌尔语气一转,轻快得像终于翻到报价页。

“所以这个价格嘛,自然不能便宜。”

伊索尔德抬头看他:“你是在跟我邀功?”

“当然不是。”乌尔彬彬有礼地低头,“商人从不邀功。”

“商人只把每一份成本,诚实地加进价格里。”

伊索尔德无语。

她刚刚那点沉重情绪,差点被这句话一脚踹翻。

这人是真有本事。

前一秒还在讲史诗悲剧,后一秒就能无缝切回发票报销。

这就是资本家丑恶的嘴脸吗?

伊索尔德吸了口气,重新看向那具月冠独角兽。

它已经死了。

可那道遗愿回响仍像一团没熄灭的火,压在残破躯体深处。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看向乌尔。

“这货我要了,尾款你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