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踏歌行

酉时。

衙门的血已经干了,柳府塌成一片废墟。

城门外走出三人。

出了县城,路就窄了。

徐严清没走官道,走的是以前货郎常走的小路,那条路绕过两片田,穿过一段矮坡,能避开镇口那些乱跑的人。

板车颠簸,阿月坐在车上,手一直抓着木板边。

出城那一刻,阿月问过徐严清,“你也出去吗?”

徐严清喉结动了一下,点头:“出去,这地方,我也待够了。”

然后三人就没在说话,沈归走在前面,徐严清推着板车跟在后面。

如此走到酉时,阿月才看着沈归的背影,问出压了许久的话:“您是神仙吗?”

“不是。”沈归没回头。

徐严清听见这话,推车的手顿了一下,阿月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又问:“您不是还要通过我做个测试?”

“不用了,已经有结果了。”

“那先生准备去哪?”

“不知道,往前走。”

“我想问的是,若我想报恩,去哪找先生?”

“不用找。”

沈归回答得很干脆。

阿月抿了抿唇。

“不用心怀感激。”沈归回头说,“因果是累赘。”

阿月没完全听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会摸绸缎,会拨算盘珠,会给娘亲挑线色,后来这双手挖过土,抓过树皮,也拍着掌唱过乱七八糟的童谣。

现在这双手抓着板车边缘,指甲缝里还有柳宅地上的灰。

她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她说:“可我还是记得,永远都不会忘,我会为先生建恩祠,生生世世供奉。”

“随你。”

沈归顿了顿又道,“别立长生牌就行。”

“为啥?”

“...”

对话落下后,三人都没再说话。

小路尽头,古槐村到了,那棵古槐树还在村口,树冠很大,影子落下来,盖住半条路。

阿月坐在板车上,看着那片树影,手慢慢握紧。

这里困了她三年,这里的人看她装鬼,看她挨打,看她一次次跑,又一次次被拖回来。

他们不是都拿过刀,可每一扇关上的门,都是一把刀。

徐严清推车的速度慢下来。

沈归停在村口外,他没有进村,只看了阿月一眼:“想做什么,就去。”

阿月抬头盯着这一袭灰衣,仿佛要将这张脸一辈子刻入脑海里,最后她确认记住后,才重重回了个“好”字。

风从古槐树上吹下来,树叶轻轻响,徐严清把板车停住。

阿月扶着车边,慢慢站起来。

她腿还疼,一只脚踩到地上时,身体歪了一下,徐严清伸手要扶,她摇了摇头。

村里很静,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却关得不严,门缝里,窗纸后,柴垛旁,都藏着人。

他们看着阿月,看着这个被绑在树下、被喊作周家妇、被当成疯鬼的女人,又坐着板车回来了。

没人敢出声。

阿月扶着板车站起来。

徐严清忙道:“你脚上还有伤。”

“停一下就好。”

她下了车,脚落地时,身体晃了晃。

徐严清扶住车把,没扶她。

阿月一瘸一拐走向村口,村里的门缝开得更大了,有人想退,被身后的人挡住。

阿月走到古槐树下,停住,捡起那张染了血的草席,她认认真真的用手擦掉血污,然后分外珍重的将之抱在怀里。

风吹过,叶子轻轻响,她没有唱童谣。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门,那些窗,那些藏起来的脸。

“我叫陈阿月。”

声音不大,可村口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月吸了一口气。

“江平府陈家的陈阿月。”

“我不是周家妇!”

某家的黄犬吠了一声,村里仍旧没人说话。

阿月盯着那一张张藏在暗处的脸:“我不是你们送回去的货,也不是柳家账上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我叫,陈阿月。”

这一次更清楚,没人反驳。

阿月慢慢转身,走回板车旁。

徐严清眼眶发红,低声道:“沈先生走了,我们也走吧。”

阿月朝乡道尽头那道灰衣身影弯下腰。

弯得很低。

旧草席从肩上滑落一点,被她重新按住。

沈归已经走远,夕阳落在乡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是察觉到了,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没有回头。

就当别过。

也许往后便再也不见。

阿月眺望他的背影,直到徐严清推着板车转过弯,古槐树被甩在身后,至此分道扬镳。

...

沈归走到坡上,脚步停住。

胸口的石坠热意终是消了,没有火星,也没有刺痛,只像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

他低头,取出石坠。

石坠表面那第一道裂纹,正在无声合拢,细小的光沿着裂缝走过,像有人用手指抚平一处旧伤。

沈归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着。

先前阿月哭时,石坠没好。

她怕时,石坠没好。

柳宅里杀意四起,贪欲横流,怨气几乎要把整座宅子压塌,石坠仍没有真正愈合。

他原以为七情六欲越烈越好,现在才知道不是。

石坠要的不是旁人的情绪。

恐惧不是他的,赌徒的贪欲不是他的,阿月的痛快也不是他的。

那些都是水。

他在岸上,水再冷再热,都不是他的体温。

旁人的痛落在旁人身上,他若站在远处看,只能看见痛的形状,碰不到痛的骨头。

再浓的恨,再深的怕,再重的欲,隔着一层心,就只是过眼的风。

要让石坠愈合,那份情绪得照进心里。

并非是让他怜悯,而是需要在某一刻,他也被那一步牵动,也能感同身受。

阿月走出柳宅时,他胸口发热。

阿月走过古槐树下,喊出自己名字时,那热意终于落稳。

“或许我逃出这方天地的束缚后,也会喊吧...”

沈归握着石坠,忽然笑了,笑意很淡。

他把石坠放回衣襟里,风吹过乡道,卷起一点尘土。

沈归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倒掉的柳宅,是乱起来的长洛县,是不知该如何收拾的二十六村。

第一道裂纹已经愈合。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怕。

是一个人终于往外走了一步。

仙路还远。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被夜色吞了。

前头还有路。

很远。

但这次,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