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微臣的好左相吱声了

这么一出戏演完,班列里有几人还是坐不住了。

礼部尚书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陛下,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朝廷设官,历来有制。”

“女子入仕,前朝虽偶有先例,但本朝立国以来,从未开此先河。”

他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位同僚。

几道目光递来递去,得了几个暗含鼓励的眼神,底气便足了些,又往前迈了半步。

“臣以为,周氏女固然可嘉,但赏赐金银绸缎已足以彰显天恩,何须另开官职?”

裴玄眯起眼睛:“爱卿的意思是,大燕朝廷命官在宫禁秘方下险些丧命,告发之人拼死入宫呈报,朕赏她几匹绸缎就打发了?”

礼部尚书:“……”

那不然呢?

裴玄的语气沉了下来:“今日朕若不护她,明日谁还肯替朝廷说话?”

“后日再有人受害,难道也要闭目等死不成?”

“爱卿在朝三十余年,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吧?”

这几句话落下去,礼部尚书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陛下素来仁厚,极少这般直白斥责,这番敲打让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犹豫再三,终究没再开口,默默退回班列。

旁边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个内廷女官,又不是六部尚书,陛下正在气头上,犯不着这时候触霉头。

于是众人在心里各自掂量了一番轻重,纷纷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低头不语。

沈折枝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忍不住对裴玄赞叹了一句。

好稳啊!

昨日在她裙摆底下滋溜滋溜儿忙活半天,她还以为把人给喝晕了呢。

没想到一上朝,他的脑子还是这么灵光,顺坡下驴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她轻咳一声,没给殿中众人继续琢磨女官一事的空当,朝殿门方向抬了抬手:“陛下,臣还有一批人证物证,恳请传召。”

裴玄颔首:“准。”

殿门再次打开。

两名内侍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穿着商号掌柜的袍子,后头两个是伙计打扮,三人皆面如土色,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

沈折枝从袖中取出一叠供状,双手呈上。

“陛下,此三人乃望江楼酒水供应商行润丰号的掌柜与伙计,经连夜审讯已悉数招供。”

“据供词所述,长公主府宋嬷嬷曾亲赴润丰号,以重金买通掌柜赵四,令其在送往望江楼雅间的酒水中掺入宫禁秘方所制之毒。”

她顿了一下,又敷敷衍衍地咳了两声,以示自己当真虚弱得不行。

“此外,臣还有一件物证。”

沈折枝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一道递出。

“此瓶系润丰号掌柜赵四所呈,据其供述,宋嬷嬷将毒药交与他时便装在此瓶之中。”

“这瓷瓶是皇家专供,由皇室专用的窑口烧制,外头买不到也仿不出。”

内侍接过,随着供状一起快步递上龙案。

裴玄展开扫了一遍,又拿起瓷瓶端详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真是胆大包天!”

他将供状合上,掌心狠狠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长公主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不思恪守本分,竟私调宫中禁药,对朝廷命官施以暗害。”

“此举,按律当……”

“陛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

裴凛睁开了眼。

他一直半阖着眼坐在御座侧方,不发一言。

此刻听裴玄居然要按律论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罪名未定,陛下便要论罪,是否有些武断了?”

他偏过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眼底的意思很明白: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差不多得了,那是不是毒药你心里没数吗?

“长公主是皇室宗亲,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宗正寺议处,当堂定罪,于礼不合。”

沈折枝在底下听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嘛,她还奇怪他怎么半天不吱声,原来是在等小皇帝开口定罪。

裴玄闻言,倒也不恼:“皇叔说得对,宗亲犯事,自有宗正寺。”

“但宗正寺议的是家法,而朕今日要论的是国法。”

“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此乃朝堂公案,并非裴家的家务事。”

裴凛的眉峰拧了起来。

裴玄疯了?

连皇室的体面都不顾了?

他正要再开口,班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左相江寄雪缓步出列。

他身量颀长,周身的气度干净得像初雪落过的松枝,不染半点烟火。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个层级。

谁人不知,左相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定调子的。

江寄雪目视前方,声音清冽:“臣以为,陛下所言有理。”

“此案事实清楚,并无含糊之处,且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笔迹皆可比对,已是铁证如山,不容再议。”

“毒害朝臣一事涉及国法纲纪,若交由宗正寺内部议处,恐朝野上下难以信服。”

他微微侧目,往裴凛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爷爱护宗亲之心,臣甚是敬佩,但朝堂之上,国法不可因私情而曲。”

“否则,今日可以从轻,明日便可以不议,后日便可以不问。”

“此例一开,朝纲何在?”

一番话说完,满殿寂然。

裴凛盯了他片刻,手指搭在扶手上缓缓收拢,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江寄雪……

何时开始拉偏架了?

这人素来在他与裴玄之间不偏不倚,今日这般旗帜鲜明地站出来,难不成早已暗自改了阵营?

裴玄和沈折枝也有些意外,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裴玄:你请的?

沈折枝:臣不知豆啊。

裴玄:那他怎么……

沈折枝:也许是今天心情好?

确认彼此都不知情,二人便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裴玄见裴凛脸色发黑,气得说不出话,赶紧顺着江寄雪的话往下走,拍板定案。

“江相言之有理。”

“长公主裴琼华,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封邑三千户,追缴历年赏赐金银器物,削减仪仗护卫,降等用度,禁足府中一年,非诏不得出。”

“公主府长史以下,凡参与此案者,一律移交刑部严审。”

“望江楼酒水商行一并查封,涉案人犯收押候审。”

旨意落定,殿中无人出声。

裴凛气得直接闭上了眼。

他心中怒骂:有完没完了沈折枝!成日里变着法子为那裴玄捞银子,扩地盘,前些日子是贺侍郎,后来是江南道那一笔,如今又轮到裴琼华了!莫不是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全给吸干了才肯罢休?

沈折枝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裴凛心里挨骂。

她低着头,嘴角快速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爽。

这么一整,长公主的排面和钱袋子算是全废了,还顺带着借这个由头立了内廷女官一职。

以后还敢不敢给她下药了?!

昨日多亏了小皇帝和小狐狸的口舌功夫厉害,把她舔的爱如潮水,及时解了药性。

不然……

若是真被裴凛帮到了,只怕她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