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残手

少年声音卑微又忐忑,这是他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爷娘去世时他还小,印象并不深,可姐姐不一样,从有记忆开始,姐姐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接受不了姐姐的离开。

接受不了!

“阿姐…阿姐…”一声声呼唤皆发自真心。

谢知鸢再也睡不下去了,奋力睁开眼。

眼前的事物有些混沌,她的头巨疼,像是快要裂开了,身体无力,四肢更是酸痛的厉害。

“我…咳咳咳…”嗓子像一只破了的风箱,呼隆隆的粗糙又沙哑,“我这是怎么了?”

谢知鹭赶忙去旁边倒了水来,扶着她坐起来,小口小口的喂她喝水,“阿姐,大夫刚才来看过了,说阿姐膝盖上的伤没有处理好,这才发起了高热…”

说着逐渐委屈起来,伸手抱住谢知鸢的腰,“阿姐,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你会像阿爷阿娘一样不要我了。阿姐,呜呜呜…”

少年身量修长,身高已然超过了她,现在却将自己蜷在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谢知鸢也跟着红了眼,鼻子一酸一滴泪砸了下来,正好砸在少年的颈子上,流进他的衣领里。

伸手轻抚少年的后脑,谢知鸢吸了吸鼻子,安慰道:“怎么会呢,你可是阿姐唯一的亲人了。阿姐怎么舍得抛下你,独自一人面对孤独呢。”

姐弟二人哭作一团,周大娘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要不是手里的药碗实在是太烫了,她肯定舍不得打断这姐弟情深的一幕,“孩子们别哭了,哭的大娘都跟着心酸。”

说着将药碗递了过来,“谢丫头,把药喝了。”

谢知鸢乖巧的接过碗,一口一口的喝了个精光,灰褐色的药液顺着喉管滑了下去,不止口腔整个人都苦了起来。

“阿姐,吃糖。”

一颗糖滚入谢知鸢嘴里,甜味中和苦味,口腔舒服多了,“哪来的糖?”

谢知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就是上次阿姐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再次被弟弟感动到,看着眼前逐渐抽条的少年,谢知鸢竟然生出一种成就感,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你们这俩孩子呀,是真好!”周大娘很羡慕这样的姐弟情,可惜她没有这么好的弟弟,只有一个好吃懒惰,整天找他要钱的哥哥,“唉~”

“大娘,您怎么了?”

周大娘不好意思将家丑拿出来说,只得岔开话题,“还好前几天你没有答应柳秀才求亲,他出事了,右手废了,再也无法写字。他娘还看不上你,柳秀才现在完全配不上你!”

谢知鸢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周大娘这样自己听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谢知鸢听得心惊,她可不相信所谓的劫匪一说。

又想起那日柳秀才求亲,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悄悄攥紧了拳头。

第二日,谢知鸢提了礼品上门。

柳氏见来人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引着人往屋里走,“多谢你来看大郎。”

谢知鸢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屋。

柳秀才趴在床上,用自己的左手去够茶盏,实在是不够熟练,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柳氏赶忙上前帮儿子倒了一杯水,“谢娘子来看你了。”

柳秀才明显有些慌乱,着急忙慌的将残手藏到背后,脸上挂起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狼狈,“谢娘子来了,多谢你来看我,我这就是一点小伤,不打紧…”

谢知鸢没有和他寒喧,干脆利落的抽出他的右手,先是被模糊的血肉惊到,很快便镇定下来,捏着筋骨检查。

手背洞穿,中间筋骨俱断,即便重新接上也很难再恢复到之前的水平,平日够用,写字绘画是不可能了。

看着谢知鸢低垂的头,柳秀才反而松了一口气,安慰起她来,“没关系的,没了右手我还有左手,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我总能生存下去的。”

“可是你的前途…”

柳秀才笑着摇了摇头,“老天爷向来不公平,我也只是那不公平中的一个,没关系的。”

谢知鸢红了眼,怎么没关系?很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柳氏也跟着宽慰谢知鸢,“大郎能有你这样的知音,是他的荣幸。我们娘俩谢谢你。”

“哈!愚蠢,真是愚蠢至极!”背后响起了一道嘲讽,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翠柏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先是讽刺的看了眼柳秀才的残手,随即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柳秀才脸上露出惊惧继而转为愤怒,不管不顾的从床上爬下来,用自己尚完好的那只左手揪着他的领子,“是你,是你害的我成了这副模样,是你!”

翠柏起身轻易将他推倒,抬脚踩在他的右手上,“呵,是我又如何?”

“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翠柏冷哼一声,“因为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谢知鸢,看着谢知鸢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心中的得意更甚,“谢娘子,再会。”

柳氏红着眼冲了过来,揪着谢知鸢的衣领,质问:“是因为你大郎才受如此大辱的?”

谢知鸢紧咬着下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何其委屈,终究是因为她,柳秀才才会前途尽毁。

无论柳氏要怎么对她,她都无话可说。

啪!啪!啪!

三巴掌扇在谢知鸢脸上,玉白的小脸瞬间肿了起来,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站着不动,即便被打得东倒西歪,也仍旧保持在原地,任由柳氏出气。

柳秀才上前拦住柳氏,“阿娘,毁了我的手的是刚才那个人,不是谢娘子。我知道阿娘心疼我,可能不该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都是她,要不是她招蜂引蝶,你的手也不会…”柳氏扑进儿子怀里哭,“大郎…”

谢知鸢屈膝跪下,柳秀才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此事是我对不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弥补,可我总该给你一个交代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