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四十四具冰尸

天空被一片乌云遮蔽,顿时风兴浪涌。

未时——

浑身湿透的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阴暗的码头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小猫一样。眼中的精光锐气早已藏起,装出了一抹可怜与蠢笨,迷惑着眼前将她打捞上岸、团团围住的官差,等待逃跑的时机。

“就是他?”

“这看起来就是讨饭的小浪丐,他是怎么上的船?”

“看他穿着一身破衣,身上也没有通关入境的牒文公凭,应该是偷渡客。”

“这船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怎么就他这要饭的还在?”

“赵班头,这小浪丐怎么能登上这商船,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而且他一定看到过什么。”

官差们小声议论着,随即那个看起来像头目,被称作“赵班头”的人突然蹲身凑向她,问道:“要饭的,你当时是在船上吧?”

她没有回应,假装惊恐地又缩了一下身子。

赵班头见状安慰道:“别怕,别怕!”他随即向身旁的衙役手下伸了伸手。那名手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油纸的饼递给头目。赵班头立刻扯开油纸,撕了半块递给她,“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她装出惊恐的表情看着头目,见他没有靠近自己的目的,才伸出手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面饼后,又缩回到自己的安全距离,小心咀嚼着面饼,心中却想着如何逃离这里?只有逃离了这里,才能去完成第一个任务。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才能放出第一个人。这就是契约条件。可惜,自己刚到泉州就遇到命案,本想逃离,却被那只该死的白鹰给暴露了位置,害得自己被这些官差给抓住。现在,只能装可怜,装受惊来迷惑他们。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车轱辘碾压石子的声音。随即就看到官差们像见到瘟神一样,本来还围着她,现在却突然向两边散开,将中间的通道留了出来,一个个都闭嘴停言,谁也不敢再妄语。

她顺着那条通道定睛望去,立刻看到了一头硕壮的公牛正拉着一个绛红色的舆车驶来。舆车四顶垂着珍珠金穗,被海风吹得飘摇乱撞,发出清闷的撞击声。而车帘上则绣着一只凶悍的灰狼,除此之外,再无它色它图。两侧捕快快步相随,伴其左右。为首的看起来应该是个捕头,体壮如熊,目露凶煞。

她心中不安,总有一种麻烦即将到来的感觉。

牛车晃悠晃悠地停下,赵班头立刻一路小跑上前笑脸相迎,“下官恭迎樗提刑。”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捕快立刻上前掀起舆帘,一个清新俊逸的美少年立刻映入众人眼帘。五官标志透着王族的高贵气质,双目清洌眼尾带勾,足以勾走女人心。光洁的皮肤被一袭得体的锦衣包裹,尽显他傲人修长的身材。可惜下巴上扬鼻尖看人,一副傲睨万物的刻薄样。

樗骅?她心中当然明了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可是泉州有名的少年提刑公事,尚龄二十出头就掌管一方治安。其本姓王,名樗骅,字墨青,家族是闻名天下的琅琊王氏分支,后人称为王槐王氏。祖父王知焕曾是集贤院大学士,父亲王谏更是时任市舶司使,这样的官宦世家最终养出了叛逆傲骨的樗骅。先不说摘了姓氏,对外只称樗骅,而他更是以嘴怼人,成就了毒舌美名。碰上他,你就是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辩词,都只能甘拜下风。

“听说你们眼睁睁地就看着船上的人都消失了,你们还真是眼睛生翳!”樗骅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呛死人。可惜以那些官差衙役的水准,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果然,赵班头一知半解地问了一句:“樗提刑,此话怎讲?”

樗骅懒得回答,旁边那个体壮如熊的捕头倒是补了一句,“睁眼瞎——”

赵班头听了这句想笑也笑不出来,看看自己身后的衙役,大家都是一脸不悦,但却都不敢说什么。赵班头只得堆笑道:“熊捕头真爱说笑.......”他话未完,就被熊捕头那双凶眼硬生生地给逼回去了。

熊捕头,还真是人大如熊,好名好名。她心笑开了花,感觉来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那些漂流过来的冰尸呢?”樗骅可不是来聊闲篇的,也没时间照顾大家的情绪。

“在那边!我怕冰块化了,影响证据,所以差人覆了布衣,”赵班头边说边指向另一侧。

樗骅望去,看到一大片破衣破布临时覆盖的冰块,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倒是可以暂时防了冰块融化,但可惜这些破衣或许会弄脏冰块,还是会影响证据。”

赵班头想说什么,但却也不敢反驳,只是乖乖的应承,然后带着樗骅往跟前走。

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观察着樗骅。她知道樗骅最喜欢万众瞩目,所以他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自己就能乘机逃走。

“还等我亲自打开吗?”樗骅不满地瞅一眼头目。

赵班头立刻反应过来,“当然我来,怎么能劳您和您手下大驾.......你们杵在那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把这些破布头给我,不,给樗提刑挪开!”

官差衙役们赶紧匆匆上前将那些覆在冰块上的布全部扯下来。

就是这个机会,没有人关注她,所以她已经准备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又看见了那只曾经叼她的白鹰,而它此时正“火星睛睛”地盯着她。她刚一起身,那白鹰就发出一声清脆耀耳的鸣叫,也就是这声鸣叫引起了樗骅的注意。

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又缩回到原处,当樗骅转过身看向她的时候,她又以那楚楚可怜的蠢笨受惊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是谁?”说这句话的时候,樗骅显然对她那脏兮兮的外表很是嫌恶,甚至像那些官差衙役一般,没有分清她是男是女。

“这船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然后就剩下这些冰尸,只有这个小乞丐活着。”赵班头赶紧上前回应道。

“问出什么了吗?”樗骅显然很是看不起眼前这个小乞丐,甚至不想靠近她。

“这个小乞丐应该是受了惊吓,什么也没说。”赵班头小声回了一句。

樗骅有眼中突然来了神色,“在我这里,就没有人敢不说话。”他话音刚落,身边的熊捕头就一个眼神示意手下捕快。立刻,几名捕快上去扯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将她强行按跪在地,然后其中一名捕快自皮囊中拿出一根铁刺,另两名捕快不由分说,死死地抓住她的右手,将她食指强形掰开。紧接着拿铁刺的手下将铁刺一端刺进了她的食指指甲与肉的缝隙中......

一股钻心的痛让她差点背过气去,但她却呢喃地发不出声音。

“还真是碰上一个犟嘴的,我就不信你能犟过这刺刑,再来!”樗骅云淡风清地说着。

她却自知这第二刺下去,她的性命必少一半,于是她趁捕快不注意,照着他的手腕就咬上。那名捕快痛得嗷嗷直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又咬向另一个抓着自己的人手。那名捕快同样被咬得嗷嗷乱叫。趁这混乱之际,她夺下铁刺,窜向樗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用铁刺指向他脖子,拿他当人质。

瞬间,众捕快乱成一团,唯有樗骅依然本性不改,“你可以拿本官当人质,但是你最好杀了本官,否则本官只要有机会逃脱,定会拔你舌苔,断你双手!本官向来是牙呲必报!”

她也不理他,只是抬起左脚在身旁的冰块上跺了两下。

“胆敢毁坏证据冰尸,本官再加你一条罪刑,如若你逃不掉,本官定取你双踝!”

她也不理会他,又在那冰块上跺了两下。

樗骅刚想发作,但是却感觉这小乞丐为什么不伤他反而跺冰块,于是朝着她脚所跺的位置看去,却依稀看到冰块中尸体右手中指的指甲上似乎刻着一个“刘”字,随即又看向了一旁的冰块,那具尸体右手中指的指甲上刻着“孙”字。

“百家姓?”樗骅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命令道:“你们赶紧看看这些冰块中尸体右手中指是不是都有字?”

众人虽然感觉困惑,但还是依令查看。

她则用铁刺顶着樗骅退后等待着,直到所有人都查看完。

“回禀大人,每具冰尸的右手中指都有字,看起来好像是.......百家姓。”

樗骅眼中射出一道精光,“给我按百家姓里的顺序,将这些冰块全部重新摆放!”

捕快衙役们虽然感到不可理解,但这是提刑使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就这样大家顶着乌云大风重新推移着冰块,直到所有的冰块都按照百家姓的顺序摆好。

而此时,她却突然用铁刺顶了顶樗骅,示意他跟自己走,然后就这样挟持他登着旁边的杂货箱,一起爬上了堆积如山的箱顶。就在这一瞬间,她和樗骅同时愣住。

那些冰块里的冰尸所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原本杂乱摆放看不出什么,但是在按“百家姓”摆放好后,颜色却统一拼成一个奇怪的灰色图形。图形看起来像是一个五角霜叶。霜叶五个角上有红、白、黑、黄、青五种颜色。仔细看那五个颜色,上面竟然显现着五个字:清昼杀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