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哪是什么水鬼

沪县的风,总是夹杂着江水的腥气和洋油的煤烟味。

徐市酒楼门口,霓虹闪烁。

这里是销金窟,是体面人的名利场。

顾白赤着胳膊,倚在暂新的黄包车旁,黑漆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车是新置办的,轮轴抹了洋油,跑起来无声无息,稳得能在他手心里立住一枚大洋。

自从换了这辆车,他和棚屋的一帮兄弟没少跟罗记车行那帮孙子干仗。

仗着这股子狠劲儿和这一身横练的筋骨,硬是从罗记嘴里撕下了好几条街的盘口。

小江北蹲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进出的红男绿女,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时不时把那本就锃亮的车把擦得更亮。

“哥,那是严府的管家吧?赏钱给得真阔。”小江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

顾白没接茬,只是把刚到手的一百三十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一串,带着体温。

若是换做半个月前,这沉甸甸的分量足以让他和小江北在梦里笑醒。

可现在,这铜钱落在他掌心,却轻得像鸿毛。

“收车。”

顾白把铜钱揣进怀里,目光扫过街角那冒着白烟的卤煮摊子。

那是老张头的摊位,一口大铁锅里,肥肠、猪肺、豆腐泡在浓稠的卤汤里翻滚,香料味儿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哟,顾小哥来了!”老张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勺子在锅沿上敲得当当作响,“还是老样子?来一斤?”

顾白坐下,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一斤,多加蒜汁,辣油。”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端上来,那股子肉香瞬间勾起了顾白胃里潜伏的野兽。

自从练了武,他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

顾白埋头猛吃,大块的猪肺入口即化,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冲刷下去,却依旧填不满那种深入骨髓的匮乏感。

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人心焦。

车夫的天赋加上这副变态的身板,玩了命地跑,一天顶天了一百四十文。

车行的规矩大如天,份子钱雷打不动得交六十文。

剩下八十文。

这一斤卤煮就是一百文,再加上早上的烧饼甜浆,一天光是吃喝,就得造进去一百二十文。

不但一分钱攒不下,每天还得倒贴几十文的老本。

再这么下去,别说赎回姐姐,就连维持这副“武人”的架子都难。

“不够……”顾白咽下最后一口肥肠,眼神幽暗,“得琢磨点来钱快的路子。”

……

夜色深沉,城外的废弃打谷场。

荒草凄凄,寒鸦归巢。

顾白赤裸着上身,在凛冽的夜风中摆开架势。

脊背微弓,大龙抖动。

这是形意拳的桩功。

每一次呼吸,他背后的脊椎骨便如同一条苏醒的大龙,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肌肉随之震颤,将体内的热量一波波炸开,逼得周遭的寒气都不敢近身。

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滴在干硬的泥地上,瞬间摔成八瓣。

一个时辰。

顾白缓缓收势,吐出一口如利剑般的白气,眼神却有些阴沉。

眼前那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微微闪烁。

【职业:武师(学徒)】

【经验值:+1】

顾白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碾上,石屑纷飞。

太慢了。

练了一个时辰,经验值才涨了可怜的一点。

按照这个进度,想要彻底掌握并升级这龙脊带来的力量,哪怕是不眠不休,最快也得半年光景。

半年?

这大乾乱世,瞬息万变,哪有半年给他挥霍?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顾白抓起地上的褂子随意披上,望着远处沪县那片灯火阑珊的夜景,眸底闪过狠厉。

得搞钱。

搞大钱。

……

翌日。

天刚蒙蒙亮,徐市酒楼门口的雾气还没散尽。

顾白刚把车停稳,两道魁梧的身影便挡住了光线。

这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浑身腱子肉硬得像石头,裤脚卷得老高,沾满了江边的黑泥,腰间别着哪怕用布条缠着也掩不住煞气的铁钩。

义和帮的脚夫。

在这沪县码头,除了洋人,就属义和帮最不好惹。

“北码头。”

左边那个方脸汉子扔出一块碎银子,声音粗粝,“车稳着点,爷们儿昨晚没睡好。”

顾白接过银子,伸手压了压车把,示意二人上车。

“二位坐稳。”

车轮滚动,碾过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

顾白脚下生风,却刻意压着速度,让车身如履平地。

身后,两个脚夫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进耳朵,虽刻意压低了嗓门,却瞒不过顾白如今敏锐的听觉。

“这江上……最近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方脸汉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昨儿个那艘运粮船,又翻了。”

右边的汉子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我听说了。那地方水流平缓,昨晚又没风没浪的,怎么会翻船?”

“哼,没风没浪?”

方脸汉子划着洋火,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剩下一双惊惶未定的眼。

“捞尸队的人下去了,你猜怎么着?”

“看见啥了?”

“船底板上……全是爪印!”

方脸汉子声音陡然变得阴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那爪印深得透木三分,根本不是鱼鳖能留下的。听捞尸的老李头说,那是碰上水鬼了,要找替死鬼呢。”

顾白拉着车,脚下的步子依旧稳健,心头却是微微一跳。

水鬼?

这世道乱,人心鬼蜮,但这水鬼二字从义和帮这种刀口舔血的汉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便大不相同。

“屁的水鬼!”

右边的汉子突然啐了一口唾沫,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把身子凑近同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老李头那是吓破了胆,看花了眼。”

“我那个在巡捕房当差的表弟跟我透了底。”

汉子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昨晚洋人的炮艇就在那附近巡逻,探照灯晃了一下。”

“那东西……穿着清朝的官服,浑身长满白毛,在那水面上……他是直立着走的!”

“这哪是什么水鬼。”

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那是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