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夜诡声

晚上。

师兄们都睡了。

山壁上那些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但我睡不着。

三岁半的小孩睡不着,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白天睡多了,二是心里有事。

我属于第三种:纯粹不想睡。

我坐在洞府门口的秋千上,慢慢地荡。

荡出去,看万丈深渊。

又荡回来,数花开几朵。

慕容灼说这个秋千是为了让我在修炼之余有个放松的地方。

但我怀疑他是想看我荡出去时会不会尖叫。

事实证明不会,但会打嗝,风灌的。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风吹过树叶。

又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

我停下秋千,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山门外传来的。

听不清楚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像是有人在念什么。

不是禅宗的经。

禅宗的经我听过,忘机长老每天早上都要念一遍,调子平稳悠长,很无聊。

这个调子不一样。

它很尖,很细,像一根针在往耳朵里钻。

一会像低声吟唱,一会像小声哭泣,听得人后背怪发凉。

我从秋千上跳下来,蹑手蹑脚地往山门口走去。

——路过苏宁的洞府,他的呼噜声震天响,像打雷。

——路过炎川的洞府,他在说梦话,念叨着:馒头要蒸够时辰。

——路过慕容灼的洞府,一股花香飘出来,浓得能熏死蜜蜂。

大半夜的,他大概又在研究新的香膏配方。

——路过顾晨光的洞府,灯还亮着,他在记账,翻本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偶尔传来一声叹息,大概是又算错了一笔。

——大师兄的洞府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大概还在打坐,或者已经睡了。

毕竟大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出声。

走路没声,呼吸没声,连睡觉都没声,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猫。

——长老们的洞府在山那边,离得远,听不到动静。

但大半夜的,他们应该也在睡觉。

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小焰獒蹲在山门口,看到我出来,尾巴摇了摇。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趴下睡觉,还打了个哈欠。

这只圣兽幼崽的心,比天剑宗的练剑平台还大。

我走到山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人。

空空荡荡的山路,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而下。

声音也停了。

我皱了皱眉,转身准备回去。

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山门,另一只脚还在外面。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近了很多。

像是就在不远处。

声音也更清晰了,但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个调子像一根丝线,从耳朵里进,往脑子里钻。

我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我应该转头回宗门。

按道理,我应该叫醒师兄们。

按道理,我应该待在宗门大阵里面,哪儿也不去。

但三岁半的好奇心,这是一个很难用道理讲清楚的东西。

这玩意儿比猫还厉害,猫只是手贱,三岁半是整个人都贱。

什么都要看看,什么都要摸摸,什么都要问问为什么。

于是,我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小焰獒没醒。

它翻了个身,继续睡,尾巴还甩了一下,大概是在梦里拍蚊子。

山门在我身后,月光在我头顶,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看着四周,树木影影幢幢,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树影在月光下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比划什么,但仔细一看,又只是树。

没有什么异常。

连刚才那个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的调子也消失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挠了挠头。

难道是听错了?

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快得像一道闪电,从天上直直砸下来,带起一阵阴风。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

嗖!地一下蹦回了山门里。

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蹲。

原来人在害怕的时候,是真的能飞起来的。

不需要御剑,不需要法术,就能突破自己的速度极限。

黑影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但他站在山门外。我站在山门内。

距离不到三步。

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黑影:“……”

我也:“……”

我们对视。

“你谁?”我问。

黑影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嗯,很标准的反派穿搭,比魔界的人穿的更像反派。

他伸出手,朝我抓过来。

我没跑。

因为扶晏说过,宗门大阵是大乘期也闯不进来的。

我信。

所以我不怕。

果然。

黑影的手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突然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光墙。

光幕在夜色中猛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了一盏灯。

黑影被弹飞了出去。

飞了好几米远,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大概是想调整姿势落地,但没调整好。

落地的时候脚先着地,但没站稳,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护宗大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发出不满的哼声。

光幕在夜空中显现出来,像一层透明的蛋壳,把整个宗门罩在里面。

上面还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光幕的内侧,温的,软的,有弹性的,还挺好玩。

黑影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黑衣被大阵的反震之力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肤。

皮肤褶子一道一道的,看着不像年轻人的皮,倒像放久了没晾好的老腊肉。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遗憾,有惋惜。

就像你在集市上看到一块很好看的糖,刚伸手去拿,摊主把糖收走了。

对,就是那种眼神。

然后他甩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黑雾散了之后,他已经不见了。

跑了。

我撇撇嘴,打算偷偷溜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