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隐于市井的旁观者

今日逢休沐,顾延年换了一身极普通的藏青色直裰,坐在宣武坊外大街的一处露天茶铺里。

面前摆着一壶碎银子老茶,一碟五香瓜子。

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那个瞎眼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燕王扫北”的旧事。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几个茶客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昨日都察院的李御史,就因为多看了纪纲的轿子一眼,就被锦衣卫当街扒了裤子打板子,打得血肉模糊啊!”

“嘘!你不要命啦!小声点!如今这京城里,宁惹阎王,莫惹纪指挥使。他家里养的狗,吃得都比咱们这等平头百姓精细。”

顾延年嗑开一粒瓜子,将瓜子仁放入口中,神色平淡。

纪纲的跋扈,在史书上是出了名的。

这把朱棣用来杀人的刀,已经渐渐生出了反噬主人的野心。

但按照历史的轨迹,这把刀距离被折断,也就剩下一两年的光景了。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正思忖间,长街的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的铜锣开道声。

“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退避!”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骑着高头大马。

如同一阵狂风般席卷而来。

路上的行人小贩吓得纷纷向道路两旁闪躲,几个躲闪不及的菜摊直接被马蹄踏碎。

烂菜叶散落一地,小贩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队伍正中,是一乘宽大奢华的八抬大轿。

轿子周围簇拥着十几个眼神阴鸷的内家高手。

不用猜也知道,里面坐着的定是纪纲本人。

茶铺里的客人们吓得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生怕触了霉头。

那瞎眼说书人也停下了醒木,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

偏偏这时,茶铺老板家那个刚满三岁,正端着一碗凉水跑向内堂的小孙子,被外面的马蹄声一惊。

脚下一绊,直直地从茶铺的台阶上摔了出去,恰好跌在了锦衣卫队伍的前方。

“哇!!”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百户见状,非但没有勒马,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不仅不减速,反而一扬马鞭,那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便要朝着那三岁的孩童重重踏下。

茶铺老板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却根本来不及扑过去施救。

坐在角落里的顾延年,眼神微微一凝。

他依然端坐在长凳上,姿势未变,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与中指隐蔽地搓动了一下。

一颗从地上随手捡起的微小砂砾,化作一道比闪电还要快上几分的无形气劲,“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这道气劲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匹战马前蹄的迎面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匹正在发力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 凄厉的哀鸣,前腿骨骼瞬间粉碎。

庞大的马身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扑倒,在青石板上滑出数尺。

刚好在距离那孩童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百户猝不及防,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甩飞了出去。

一头撞在路边的拴马桩上,当场昏死过去,满头是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锦衣卫的队伍瞬间大乱。

护卫们纷纷拔出绣春刀,如临大敌地将纪纲的轿子团团围住,四处搜寻着所谓的“刺客”。

但无论他们怎么看,周围都只是一群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任何暗器或高手的踪影。

顾延年混在人群中,手里端着茶碗,也做出了一副惊恐畏缩的模样。

谁能想到,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竟是出自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之手?

那砂砾在击中马骨后便化为齑粉,根本无迹可寻。

轿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狠毒的脸庞。

纪纲冷冷地看了一眼倒毙的战马和昏迷的属下,心中虽然惊疑不定。

但他绝不愿意在这种市井之地耽搁。

“真是一群废物。将他拖下去,回府。”

纪纲冷哼一声,放下了轿帘。

队伍匆匆离去,只留下满街的狼藉。

茶铺老板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抱回孙子,失声痛哭,连呼老天爷保佑。

顾延年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

他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向着街角的点心铺走去。

“这京城的秋风,确实燥了些。纪纲这把火,烧得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心中暗叹,顺手买了一包沈婉爱吃的桂花糕,步履悠闲地踏上了归途。

不惹事,不怕事。

做个隐于市井的旁观者,才是长生者该有的修养。

永乐十二年,冬。

北平的严冬总是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飞雪。

紫禁城的修建因为天气严寒而被迫暂时停工。

但朝廷的政务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尤其是户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皇帝北征刚回,几十万大军的赏赐,抚恤是一笔天文数字。

来年开春紫禁城复工的钱粮又要提前调拨。

更别提南方各省的秋粮折色刚刚运抵通州,需要核算入库。

文华殿偏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顾延年正端坐于书案前,完成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随着一点属性的注入,顾延年感觉自己的骨骼和肌肉越发紧实。

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年代,这种近乎非人的体质,让他哪怕只穿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也能安然入睡。

正当他拿起一本刚刚送来的通州粮仓账册准备核对时,正殿方向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却饱含怨气的怒吼。

“太子殿下!您就是把老臣这把老骨头拆了卖钱,户部也挤不出这五十万两银子了!边关要钱,营造要钱,百官的俸禄还欠着两成。老臣这户部尚书,干脆去大前门外要饭得了!”

敢在太子面前如此咆哮的,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有“大明财神爷”之称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再无分号。

这位一生清廉,精打细算的老臣。

为了大明朝的财政,可谓是操碎了心,愁白了头。

朱高炽苦口婆心的劝慰声隐隐传来。

显然是对这位倔强的财神爷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