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俄亥俄会谈(三)

.....

"我们的竞选信息完全没有为这个准备。"

奥巴马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在陆泽身上。

古尔斯比认出了这种状态。这带着自言自语的味道。

一种"我已经不把这当成正式会面"的信号。

"我们一直在打''变革''。"

奥巴马继续说,他的句子不完整,逻辑在跳跃,像是他脑子里的几条线索同时在动。

"布什八年的失败。中产阶级被遗忘。华尔街的贪婪。这些在''普通的衰退''里是够用的。"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接下来发生的是你说的那种....危机。"

投行倒闭、信贷冻结、失业率翻倍。

"那选民需要的就不是''变革''了。他们需要的是——"

他在找一个词。

"....''会好起来的''。"陆泽说。

奥巴马的目光回到了陆泽脸上。

"不是具体的方案。不是十二点计划。不是''我上台后第一天就会做什么什么''。"

陆泽说,"是一种让人觉得天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你说的是情绪管理。"

"我说的是——在恐慌中,具体方案的保质期不超过两周。"

奥巴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团队现在在给你准备辩论材料。"

陆泽说,"大概率包含一套具体的经济应对方案。减税的规模,基建投资的数字,就业保护的具体措施。"

"是的。"

"如果在辩论之前或者辩论当周,有一家华尔街投行倒闭了——你在辩论台上念出来的那些数字,到了第二天全都会过时。

市场不会给你的方案两周的验证期。它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告诉全美国,你那套数字不够。"

"然后你就成了那个''给了方案但方案不管用''的人。"

"还不如不给。"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斟酌这个建议。他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他也没有否定。他在评估。

"那我在辩论台上说什么?"奥巴马问。

"原则。"

陆泽说。"一个足够大的、足够模糊的、在任何后续情境下都不会被推翻的原则。"

他没有替奥巴马写那个原则。那不是他的工作。

“还有就是,如果要给出具体的措施,那么给...不会错的那种。”

奥巴马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嘴角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什么叫''不会错的措施''?”

陆泽想了想。

“比如你可以在他们在如何救市这块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率先把视角从华尔街移到主街。”

奥巴马想了想。“你是指...”

“比如你可以落脚到普通家庭面临的法拍屋危机。你知道怎么做。”

奥巴马笑了。

“我们不能只给制造危机的银行家开空白支票,而不给失去房子的普通纳税人提供等量的救生圈。比如这样,没错吧?”

他在演讲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没错。”

奥巴马嘴角带着笑意。

“它对处理当下的危机没什么用,甚至会限制布什政府的手脚。但是对选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对话在"竞选"这个维度上展开了。

但展开的方式和之前的"金融危机"部分不同。

在金融部分,陆泽是主要的信息提供者,奥巴马是提问者。

在竞选部分,角色几乎完全反转了——奥巴马在说,陆泽在听。

奥巴马谈到了他对选举最后两个月的几个担忧。谈到了摇摆州的经济焦虑和他的地面团队正在遇到的阻力。

谈到了麦凯恩最近在经济议题上的攻击角度——"奥巴马没有经验,无法应对经济危机"。

“他能有什么经验,他除了说''问题不大''之外从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奥巴马在谈到某些问题时,甚至已经带上了一点私人的情绪。

陆泽在整个过程中大部分时间沉默。

偶尔点头。偶尔用一个极短的句子回应。

当奥巴马提到麦凯恩把自己定位为"危机中的经验派"时,陆泽说了一句:

"在金融危机里,''做一个决定''的冲动比''不做决定''更危险。"

奥巴马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这句话。但古尔斯比看得出来,他把它记下来了。

在某个竞选顾问的备忘录里,那种建议需要三页纸的论证。陆泽用了一句话。

这是一个关于危机管理的通用原则。奥巴马把它映射到了麦凯恩身上。

距离会面开始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那是安保的提醒。

奥巴马没有看门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停下正在说的话。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左手。

古尔斯比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对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关上门,回来坐下。

安保人员不会再敲了。至少在下一个三十分钟之内不会。

奥巴马继续说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选择不中断。

古尔斯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跟了奥巴马四年。见过他和几百个人谈话。他从来没有见过奥巴马在一小时提醒响起的时候不停下来确认时间。

奥巴马是一个对时间极其敏感的人。他的一天被切割成十五分钟一格的方块。每一格都有主人。超时意味着下一格的主人要等。他极少让任何人等。

但今晚他没有看表。

这说明一件事——他不想走。

古尔斯比不确定陆泽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信号。但以他在格林威治观察到的陆泽的敏感度,他大概注意到了。

对话在某个时刻自然地滑向了下一个层次。

不是因为陆泽引导的。是因为奥巴马在讨论竞选策略的过程中,自己把时间线推到了选举之后。

他说了一句——"就算我赢了——到了一月——"

然后他停了一下。

那个"就算"在空气里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陆泽没有纠正他的措辞。

奥巴马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用了"就算"而不是"当"——在深夜的疲惫中,某种他平时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不确定性,泄了出来。

他重新组织了句子。

"到了一月二十日。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我接手的会是什么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