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谎言

"该死……该死……该死……"

理查德低声咒骂,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擦。掌心全是冷汗,浸透了那条八百美金的爱马仕皮带。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两个文件夹。

蓝色的,是陆泽签下的看跌期权对赌协议。

棕黄色的,是那批已经被他"沉底"的、真实违约率高达14.2%的CDO内部报告。

两个炸弹。

只要任何一个爆炸,他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如果哈里曼今天撤资,贝尔斯登的资金链会立刻承受剧烈冲击。

其他机构投资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上来撕咬。

挤兑一旦开始,贝尔斯登的股价会暴跌,那笔512万的看跌期权会在短短几天内膨胀成天文数字。

而他,负责兑付。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像是一台即将过载的服务器。

等等。

冷静。

还有一条路。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电话。

哈里曼只是个波士顿的养老基金风控官。

一个在象牙塔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古董。

他不懂华尔街的游戏规则。他只是被一封来源不明的匿名邮件吓破了胆。

而自己,是高盛集团的副总裁。

在华尔街,高盛的名字就是黄金。

理查德整了整领带,让自己靠在椅背上。

他深吸了三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然后,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套堪称完美的话术体系。

他要做的,不是说服哈里曼"那份数据是假的"——那太蠢了,任何一个精算师都能看出破绽。

他要做的,是重新定义那份数据的解释权。

把一个致命的真相,包装成一个无害的"技术性偏差"。

理查德拿起手机,翻出哈里曼的私人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通。

"喂?"

是哈里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压抑的怒火。

"哈里曼博士,早上好。

“我是理查德·克莱曼,高盛集团副总裁,结构化产品部门负责人。"

理查德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那种完美的、充满磁性与诚恳的华尔街精英腔调——温暖、从容、略带一丝歉意,像是一个受过最顶级教育的绅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克莱曼先生。"

哈里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打这个电话,是代表高盛集团,还是代表贝尔斯登?"

"我代表我自己。"

理查德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诚,

"博士,我听说您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关于贝尔斯登底层CDO资产的违约率数据。我想,这可能给您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

"不必要?"

哈里曼的声音冷了下来,

"克莱曼先生,那封邮件里的数据显示,贝尔斯登对外披露的违约率是6.8%,但实际监控数据已经飙升到14.2%。这不是''困扰'',这是赤裸裸的数据造假!"

理查德没有慌张。

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温和姿态:

"博士,恕我直言,您是精算师出身,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始毛敞口和风险净值之间的区别。"

哈里曼没有说话。

理查德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教授在给学生答疑时的那种耐心:

"那封匿名邮件里的14.2%,是未经过Delta对冲、风险平滑处理的原始毛违约率。

它反映的是底层资产池中最极端情况下的静态快照,但它完全没有考虑我们通过CDS对冲、再保险转移、以及流动性储备所建立的多层风险缓冲机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打个比方,博士。如果您去看一个病人的体温计,显示是39度,您能说这个病人快死了吗?不能。因为您还要看他的血压、心率、白细胞计数、以及他是否正在接受治疗。"

"贝尔斯登的CDO就是这个道理。原始违约率是一个指标,但它不是唯一的指标,更不是最终的风险净值。"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但理查德能感觉到,哈里曼的呼吸频率慢了一点点。

奏效了。

理查德趁热打铁:

"更重要的是,博士,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业内秘密,

"最近华尔街有几家毫无道德底线的做空基金,正在疯狂地传播这种断章取义、恶意拼凑的数据,试图制造恐慌,好让他们从暴跌中获利。"

"这封匿名邮件,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干的。"

哈里曼终于开口了:

"克莱曼先生,您的意思是,那些数据是伪造的?"

"不。"

理查德摇摇头,

"数据不是伪造的,但解读是恶意的。

“那封邮件故意隐瞒了对冲机制和流动性储备,只给您看最吓人的那个数字,目的就是让您恐慌性撤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博士,如果您今天真的撤资,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您的3.2亿美金一抛出去,市场会立刻认为贝尔斯登出了大问题。其他机构会跟风抛售,股价暴跌,流动性枯竭。"

"但这一切,都不是因为贝尔斯登真的有问题,而是因为恐慌本身。"

理查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痛心:

"到那时候,博士,您不仅会损失这3.2亿,您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作为那个亲手引爆了危机的导火索。"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理查德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哈里曼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他在害怕。

理查德闭上眼睛,轻声说:

"博士,高盛的合规部在上周刚刚审查过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我们的结论是——流动性健康,资本充足率符合巴塞尔协议标准。"

他睁开眼,盯着窗外那座城市,一字一顿:

"我以高盛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向您保证。"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理查德的手指死死攥着电话,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终于,哈里曼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语气里的怒火明显被压了下去:

"克莱曼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哈里曼说出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既然高盛愿意背书,那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哈里曼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请您用高盛的公司邮箱,把您刚才说的结论——''贝尔斯登CDO底层资产流动性健康、匿名数据系恶意做空者断章取义''——写成一封简短的邮件,发给我。抄送给我的风控委员会。"

理查德的瞳孔剧烈收缩。

"收到邮件后,"

哈里曼继续说,

"我会撤销赎回申请。但如果没有这封邮件,克莱曼先生,我会在一个小时后启动全额清算。"

"您是高盛的副总裁,想必您理解——白纸黑字,才是信誉。"

电话那头,哈里曼挂断了。

"嘟——"

理查德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曼哈顿的风声,隔着三层防弹玻璃传进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哀鸣。

白纸黑字。

理查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太清楚了。

口头说说,是一回事。华尔街的精英每天都在电话里撒谎,那些谎言会随着时间蒸发,不留痕迹。

但一旦发了公司邮箱的邮件,那就是铁证如山的书面证据。

一旦贝尔斯登真的暴雷,SEC、FBI、国会听证会,所有人都会顺着这封邮件,追溯到他头上。

高盛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会以"误导性陈述"和"虚假担保"的罪名,被钉在联邦法庭的被告席上。

他会坐牢。

至少二十年。

理查德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但根本压不住心脏里那种窒息般的恐惧。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FBI探员冲进他的办公室,扣上手铐;

高盛的董事会把他的名字从合伙人候选名单上划掉;

妻子在法庭上哭着跟他离婚;

联邦监狱的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不……不……"

理查德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吧台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落地窗外的世界。

距离哈里曼的最后期限,只剩五十三分钟。

如果不发邮件,哈里曼会撤资,贝尔斯登会崩盘,他那笔512万的看跌期权会变成致命的炸弹,他依然会死。

如果发邮件……

理查德闭上眼睛。

如果发邮件,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贝尔斯登未必会崩。

次贷市场未必会在三月份彻底爆炸。

美联储会出手托底。

华尔街的巨头们不会让系统性风险失控。

只要撑过三月二十一日,那个华人小子的期权到期归零,一切就结束了。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登录高盛的企业邮箱系统。

输入密码。

点击"新建邮件"。

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开始敲击键盘。

......

理查德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按下回车键的机会吗。

一旦按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一架飞机从哈德逊河上空飞过,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在苍白的天空中缓缓消散。

理查德睁开眼。

"啪。"

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发送成功。

理查德瘫软在椅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从深海里挣扎上岸的溺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