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谁在撒谎

脚印没有断掉,黑渠里的水咬得小腿已经发木,一串浅浅的痕迹仍旧在水底时隐时现

李平用鞋尖探往下一处浅痕,踩实,再抬脚胸口每烫一次,水下的土黄阵线便向前亮出一段

那人的步距几乎未变,只有右脚压出的水痕,一处比一处深

“脚步没乱,可每一步都避着右侧发力”苏挽举着火符,“东渠黑布上的血,多半也是他的”

“伤口是在右侧”

任俊俯身看向渠壁,渠水一下下拍着石角,几缕血丝正从右侧凸起处化开,又被水流拖向前方,沿途没有一处停顿

秦伯走在最后,暗红木牌扣在掌中

“真是筑基,伤在右侧也够先杀了我们”

“如果你只认得道路,怎么会先替前面的人开口劝退我们?”

嗤的一声,剑锋擦过水面,挑起一线冷光苏挽这才回过头

“我只知道此路通向井阵腹地”

“你刚说这里没有回路,如今又认得井阵腹地?”

秦伯腮边的筋抽跳了一下,掌中握着的暗红木牌也跟着陷进了皮肉

“没有回路,不代表没有人进来”

李平没有接话他屈膝蹲下,先用指腹抹开脚印边缘的浮泥,再将两指按进浅痕土黄阵线从指下穿过,泥水中随即浮起一缕暗青灵光

这道气息,他在西河埠见过

乌篷船上,那名穿着黑衣的筑基修士曾经一掌击落灰袍修士,掌力落到船板上时,也曾留下过同样的阴寒气息

“这道阴寒气息,和西河埠送账的人一样”

任俊皱眉

“仅凭气息,你就认定是旧舍里的黑衣人?”

“至少两者的气息相同”

李平抹去指尖的泥水,起身时仍没给先行者定名

衣服可以换,灵力也可能被人借来遮掩,同一道气息只能把两条线接在一起,还不能把线后的人钉死

前方水声忽然变急

苏挽把火符压得更低,火光先扫过渠底已经裂开的石沿,随后又沉入断口,照出下方的一间方正石室,那串新留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边缘,最后一枚脚印的脚尖正对着黑洞洞的石室入口

秦伯一步抢到断口前,手掌横着探出,险些按上李平胸口

“别下去,那里是外梢档房”

李平看向他

“你三年前走过东渠,也曾经到过这里?”

秦伯收回手

“守炉人按例核数,我只在交册时进过一次”

“刚才为何不提?”

“空档房有什么值得提的?册子在三年前就已经搬空了”

李平取出生册纸上“借九,归一”正泛着土光,细线越过断口,直指石室深处

“有没有用,账说了算”

他沿铁梯下去任俊守在上方,苏挽随后落地,左手持剑,将剑锋贴住秦伯腰侧,逼他走在中间

石室里的积水只淹没了鞋面,每走一步,都会搅起腐木泡烂以后散出的酸霉气味,三排木架已经塌掉了大半,空木匣散落在水中,匣盖上面的外梢编号被污水磨得深浅不一

李平用鞋尖拨开漂来的匣盖,沿三排木架逐一核过编号,最后停在最里面一格

山十二的木匣还在

匣中没有册子,只压着一块发黑的封皮,封皮角落盖有郡守府库印,旁边另有一枚经手印

秦守山

啪的一声,符火爆开一粒火星,苏挽将火光压到封皮上,经手印的细纹顿时从潮斑里显了出来

“封皮盖着郡守府库印,经手印却是你的你漏掉的,偏偏是自己”

秦伯盯住那枚旧印,拇指在暗红木牌边缘来回刮了两下,指腹很快泛白

“我只负责进行清点,不负责保管经手印可以确定差事,却不能确定罪责”

“地元诀缺页,你也只是照章办事?”

秦伯喉结动了动

李平用指甲挑开黏住的封皮,一层层揭到夹缝,半张交接纸贴在最底下,纸角一碰便掉渣,受潮的墨迹间仍留下两行可辨的字

“山十二功册,缺少断脉篇”

“由秦守山抄录,送陈府封存”

石室里无人再动,渠水从断口滴落,一声一声敲在空木匣上,像在替那两行旧墨核数

任俊从铁梯上下来,脸色比先前更白

“抄录过功法,就不只是替府库经手这些册子”

“没有”

秦伯回答得很快

苏挽的剑向前半寸

“经手印以及抄录名,两处写的都是秦守山,你还要说自己只是照着规章办事?”

“我接到手时,断脉篇就没了抄录的是残本”

李平看着纸上“缺”字那字墨色更浓,笔锋也与后半行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残本交到秦伯手里前就缺了,还是他抄录时才缺?

纸面上缺少的那个字,又是谁在后来补写上去的?

两个问题都没有落款,证据还不够

胸口猛地一缩,像有根烧红的细针顺着旧印扎进经脉

生册自行翻开,方承名字旁的小圆点缩成针尖,随后裂出第二个黑点

井三这个地方正在更换主人

头顶传来沉响,石室里的木匣同时震动,追兵没有走远,他们正借井阵向下搜人

“离开这里”任俊举起青铜盾,“他们已经在借阵线搜人,再拖一步,就会堵住铁梯”

李平将交接纸沿旧折痕叠好,收入贴身夹层,又按了一下衣襟确认没有滑落,这才低头看向空匣底部

那个地方多出了一道新的划痕

痕迹穿过旧灰,刻字的人刚离开不久

“甲录可查旧债,生册可控活人方承要的从来不是毁册”

苏挽读完,目光冷了下来

“字被他留给了我们,铜芯却被他带走了,他是想让我们追查方承,不是追查他自己”

秦伯摇头

“凭一句刻字就信?”

“我不信字,我看他做了什么”

李平抬手指向了匣子的边缘,刻下这些字的人取走了一枚嵌在木匣里面的铜芯,周围的阵纹也因此断开了,山十二的黄线同时减弱了几分

对方正在拆阵

方承留在井三,口口声声要毁甲录,却隐瞒生册位置,还骗李平不会入册,若李平当时信他,生册就会继续留在暗格中,最终落入方承或追兵手里

“方承说了真话”李平合上生册,“甲录记死人,生册记活人”

任俊把目光转向了他

“也只说了一半”

“他想让我们盯住死人的账,自己去拿活人的命”

石室上方又传来裂响

方承名字旁边的第一个圆点已经彻底消失了,第二个黑点则在迅速变大,井三已经更换了主人,新的主人正在把下层阵路开启

墙角响起机括声,一道石门向内滑开

门后有人提前拆掉锁芯,缝中卡着一小段染血黑布,布料与东渠碎石中的残片完全相合,血痕也在右侧

李平捏起黑布,布下压着半枚铜片

铜片的正面刻有旧舍木牌留下的残纹,背面则有一道剑痕,任俊伸手把铜片接了过去,手指僵在了铜片的边缘

“剑痕没变这块牌的主人,是沈逐”

“只凭一道剑痕,你就认定是沈逐?”苏挽问

“他失踪前,我替他修过这道剑痕”

石门的深处传出了一阵脚步声

一步很轻,一步稍重

右侧受伤,筑基修为,熟悉旧舍,又拿着沈逐木牌四条线在此处合拢,仍差最后一项:活人亲自揭面

李平抬起火符,照向通道尽头

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站在了那里,右臂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手中正握着从山十二木匣里面取走的铜芯

那人没有转身,只将铜芯按进另一处阵眼

“井三换主了”

熟悉的声音沿通道传来

“想要活着走出去,就不要让秦守山碰到生册”

黑衣人五指收拢,铜芯在阵眼中轻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