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国的边疆

午餐后,内阁成员陆续回到会议室。

张伯伦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灰白得像一张纸。他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消耗力气。但他还是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人问他“要不要休息”——问了,他也不会走。

哈利法克斯等所有人坐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下午谈三件事。远东,印度,还有科技。”

艾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先说远东。两条腿走路,两个方向。”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西边。

“西线,缅甸。屏障印度。缅甸丢了,印度东部就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刀口下。”

“缅甸守得住吗?”艾德礼问。

“兵力不够。”艾登说。“但缅甸的地形拖得住他们。多山多丛林,重装备用不上,推进速度不会快。就算缅甸丢了,印缅边境的高山峻岭也是天然屏障——若开山脉和那加丘陵,高峰上万英尺,根本没有像样的路。日军即使不顾一切翻山进攻印度,他们的后勤补给也会在崇山峻岭中被榨干,成为强弩之末。”

他停了一下,手指沿着印缅边境划了一道弧线。

“我们可以在山口、河谷、丛林隘口布设防御阵地,以逸待劳。只要物资囤足、工事修好,日本人别想踏进印度一步。这是地理送给我们的保险单,比三个师还管用。”

艾德礼没有再追问。

艾登的手指向东移,划过马来半岛。

“东线,马来半岛。屏障新加坡。日军如果南下,首先会在哥打巴鲁或宋卡登陆。我们在那里放了三个师的兵力,包括印度部队和澳军。他们能挡多久,取决于制空权。”

“制空权呢?”格林伍德问。

“不够。”艾登说。“我们在远东只有不到两百架飞机,日本人有五百多。水牛战斗机不是零式的对手。制空权,迟早要丢。”

“迟早要丢?”艾德礼盯着他。“那我们放三个师在那里,是让他们送死?”

“不是送死,是逐次抵抗。”哈利法克斯说。“他们每守一座山、每拖一天,日本人就要多花一天时间、多消耗一天补给。战况不利,后撤;再守,再撤。撤到最后——新加坡。新加坡的炮台、粮库、弹药库,足够守一年。”

“您说的‘他们’,是英国士兵。”艾德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哈利法克斯说。“所以撤退路线、补给点、医疗保障,一样都不能少。能撤出来的人,一个都不丢下。撤不出来的人,要让他们死得值。”

海军大臣补充道:“海军的情况也不乐观。Z舰队的主力被抽调到欧洲了,留在远东的只有几艘老式巡洋舰和驱逐舰。如果日本联合舰队南下,我们拦不住。”

艾登的手指最终点在新加坡的位置上。

“东线的最后依托,新加坡。马六甲海峡的锁钥。只要新加坡在我们手里,日本人的船就进不了印度洋。”

“如果马来半岛丢了,新加坡能守住吗?”格林伍德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艾登叹了口气。

“新加坡的炮口对着海,不对着陆地。北面的柔佛海峡只有一道海堤连着大陆,日本如果从北面来,要塞的优势就废了。”

“那为什么不在北面加炮?”艾德礼问。

“参谋部五年前就提过方案,在北面增设北向火力点。”艾登说。“但方案被搁置了,因为我们一直认为皇家舰队会在战争爆发后及时赶到。有了舰队,新加坡就是安全的。没有舰队,再多的岸防炮也挡不住登陆。”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着柔佛海峡。

“现在舰队指望不上了。要在北部丛林里建成坚固的火炮阵地,配齐弹药,训练炮手——时间已经不够了。”

“还有一个问题。”海军大臣补充道。“新加坡要塞炮配备的主要是穿甲弹,打军舰用的。对步兵杀伤效果很差。日本人如果真的从北面来,用穿甲弹打人,跟用大炮打蚊子差不多。”

哈利法克斯接过了话头。

“所以,必须在马来半岛挡住他们。能挡多久挡多久。每拖一天,新加坡就多一天准备。拖到他们精疲力竭,拖到我们的援军到来。”

他转向艾登,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命令新加坡方面即刻启动北面防御工程。时间不够,就干短时就能见效的活——反坦克壕、铁丝网、地雷阵、机枪巢,能挖多少挖多少,能布多少布多少。炮来不及装,就用炸药包、燃烧瓶、迫击炮顶上。北面没有炮,但不能没有工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每一道壕沟,每一颗地雷,都能多拖住他们一点时间。”

艾登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拟命令。”

“西线缅甸,我们的底线是印缅边境。就算缅甸丢了,也要在若开山脉堵住他们。东线马来,我们的底线是新加坡。马来半岛可以丢,新加坡不能丢。新加坡丢了,马六甲海峡就开了,印度洋就暴露了。”

哈利法克斯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两条腿走路,各有各的底线。不是一层一层的防线,是两条独立的战线。哪一条都不能断。”

“兵力呢?”艾登问。“缅甸、马来、新加坡——三处都要人。从哪来?”

格林伍德翻开面前的文件。“印度近,人多。组建十几个师过去,防线就稳了。”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

“大规模征召印度人当兵,战后他们手里有枪、有组织、有战斗经验,独立的呼声会更高。我们不需要在战争结束的时候,给自己培养一支反叛军。所以对于印度人只能少量征召,作为后勤部队,同时严格限制印度军人军衔的提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政治算计。”艾德礼说。

“这是帝国存亡。”哈利法克斯说。“印度不能统一化。一个统一的印度,要么倒向美国,要么自己成为大国。帝国完全无法掌控,只能灰溜溜地交出皇冠上的宝石。”

“那兵从哪来?”格林伍德问。

“自治领。”哈利法克斯说。“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都在扩军。澳军两个旅已经在路上了。南非师打完东非,也可以调。但还不够。”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支力量。”

“哪里?”格林伍德问。

“埃塞俄比亚。”哈利法克斯说。“克伦战役,他们打得最凶。埃塞俄比亚的高原丛林,和缅甸的雨林差不多。皇帝欠我们的人情,也该还了。”

“雇佣他们?”艾德礼问。

“合作。”哈利法克斯说。“给他们武器装备,按英国标准发饷,打完仗各回各家。他们不替我们守新加坡——他们在丛林里打游击,拖住日本人的后腿。”

“这要花多少钱?”艾德礼问。

“比征印度兵少得多。”哈利法克斯说。“万把人,几百万英镑。换来的时间是金钱买不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皇帝能答应?”格林伍德问。

“能。”哈利法克斯说。“他需要英国的援助。我们需要他的人民。各取所需。”

哈利法克斯走到地图前,重新点出了整个远东的棋局。

“日本南进,不是为了占领土地,是为了资源。橡胶、石油——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都有。但资源拿了,怎么运回国?”

他的手指沿着海运航线划过南中国海,指向菲律宾。

“马尼拉湾。美国人的舰队在那里。日本人的运输船从荷属东印度北上回日本,必经菲律宾。扼守这个咽喉的,是美国人。”

“您的意思是?”艾德礼问。

“我的意思是,日本和美国开战,是迟早的事。”哈利法克斯说。“日本人的性格,不可能容忍一个美国人控制的据点扼住他们的海运命脉。我们不需要说服美国人参战——日本自己会逼他们参战。”

“万一日本不打美国呢?”艾德礼追问。

“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哈利法克斯说。“美国已经冻结了日本的资产,石油禁运就在眼前。没有石油,日本海军只能撑六个月。他们要么缩回去,要么南下抢。南下,就绕不开菲律宾。”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在远东的任务只有一个——拖。在缅甸拖,在马来拖,在新加坡拖。拖到日美开打,拖到美国人发力。”

“拖到美国人发力?”艾德礼冷笑了一声。“美国人会吗?”

“会。”哈利法克斯说。“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们。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太平洋变成日本的内湖。”

哈利法克斯把地图翻到印度。

“说印度。”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印度是个敏感话题——帝国皇冠上的宝石,也是帝国最大的麻烦。

艾登翻开面前的文件。作为陆军大臣兼印度事务大臣,印度的事自然由他来说。

“甘地和尼赫鲁在推动‘退出印度’运动。国大党要求独立,条件是英国承诺战后立即可行。他们拒绝支持战争,除非我们先给承诺。”

“穆斯林联盟呢?”哈利法克斯问。

“真纳通过总督传话——如果英国支持穆斯林建国,他们可以合作。”艾登说。“他在等我们的答复。”

“这是敲诈。”艾德礼说。

“是政治。”哈利法克斯说。“他们在抢时间。谁先拿到英国的承诺,谁就占优势。国大党想要统一,穆斯林想要分治。我们夹在中间。”

“那我们怎么办?”格林伍德问。

“不急。”哈利法克斯说。“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战争还没结束,帝国经不起印度的动荡。稳住——让他们等。”

“等到什么时候?”艾德礼问。

“等到仗打完。”哈利法克斯说。“等到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时候。”

“许诺了,战后不兑现?”艾德礼盯着他。“这不就是骗吗?”

“是拖。”哈利法克斯说。“国际政治里,拖是一门艺术。答应的东西,可以解释;解释不通,可以延期;延不了期,可以改条件。只要牌在我们手里,就不怕他们掀桌子。”

艾德礼摇了摇头。“您这是在玩火。”

“是在控火。”哈利法克斯说。“印度的火,烧了几百年了。不差这两年。”

格林伍德合上笔记本。

“穆斯林那边——真纳的条件,我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哈利法克斯说。“也不拒绝。拖着。拖到仗打完,拖到我们手里的牌比他们多。”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们求我们。”哈利法克斯说。“不是我们求他们。”

艾德礼冷笑了一声。“他们求我们?真纳那个人,不像会求人的。”

“每个人都求过人。”哈利法克斯说。“等他发现苏联人靠不住,美国人太远,只有英国人还在的时候,他就会求了。”

张伯伦咳嗽了一声。

“远东说了,印度说了。经济呢?钨砂呢?”

“德国人还在买。”哈利法克斯说。“价格翻了快十倍。战前每吨七十五美元,现在每吨七百多。他们不能不买——穿甲弹靠这个。”

“这不等于我们在帮他们造穿甲弹?”艾德礼问。

“是在消耗他们的黄金。”哈利法克斯说。“左手进,右手出。他们花掉的黄金,最终会变成我们账户上的数字。”

“德国人不知道我们在赚他们的钱?”格林伍德问。

“知道。”哈利法克斯说。“但他们没办法。德国能买到的钨砂,只有西班牙和葡萄牙两个来源。葡萄牙最大的钨矿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找我们买,就找不到别人。”

“那就继续卖。”张伯伦说。“卖得越贵越好。”

哈利法克斯翻开另一份文件。

“钨砂之外,还有石油。”他说。“中东的油在我们手里。现在德国能从苏联买到油,价格不高。等他们在东边打起来,苏联的油路断了,他们就得找别人买。”

“卖给敌人?”艾德礼问。

“当然不,我们只是限量高价卖给中立国瑞士而已。”哈利法克斯说。“至于中立国如何处理,那是他们的事。”

“这是在给战争火上浇油。”艾德礼说。

“也是在给自己的油箱里添油。”哈利法克斯说。“不是现在——等时机到了再说。”

张伯伦又咳嗽了一声。

“科技呢?你上午说来不及讲了。”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有一样已经能用了——ASV Mk. II对海搜索雷达已经在巡逻机上换装了。虽然还不是百分百可靠,但能用了。德国潜艇再想借着夜色浮出水面充电,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全部换装完成后,”哈利法克斯说,“德国潜艇在大西洋上就不敢再轻易浮出水面了。他们浮上来,我们看得见。”

“这能少死多少人?”艾德礼问。

“大西洋上每个月沉没的商船,运的都是粮食、石油、橡胶。”哈利法克斯说。“每少沉一艘,英国就多活一口气。”

格林伍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哈利法克斯顿了顿。

“还有一项研究,比雷达更重要——喷气式发动机。皇家空军在秘密研发。如果成功,我们的战斗机将比德国人的任何飞机都快。”

“什么时候能成?”艾登问。

“几年后。”哈利法克斯说。“现在只能说——值得等。”

他没有再往下说。合金管的事,现在还不是公开讨论的时候。

哈利法克斯做了总结。

“中东的油,运河的棋,远东的防线,印度的局,经济战的账,科技的剑——每一样都是长线。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仗,不是一年能算完的账。”

他看着在座的人。

“德国还在对面,美国还在观望,日本还在磨刀。但我们有时间。时间在我们这边。”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各人回去,把自己的算盘打好。散会。”

其他人都走了。张伯伦没有走。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力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金色的雪花。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了。”张伯伦说。“远东、印度——都对。但有一样你没说。”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

“美国。”张伯伦转过身。“你说了‘美国会发力’,但你没说怎么让美国人发力。他们帮我们,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德国控制欧洲。但等战争结束了,他们会来收割的。运河、石油、远东——他们什么都想要。”

“我知道。”

“那就好。”张伯伦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拐杖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钟摆。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不在了,你也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艾登从走廊折返,推门进来。

“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艾登关上门。“艾默里那边在推大规模征召印度兵的计划。文件已经递到印度事务部了,措辞很强硬。”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理他。印度兵的事,我们已经定了。让他在文件上画圈,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艾登点了点头。“那我让他再‘研究研究’。”

“研究到战争结束最好。”哈利法克斯说。

艾登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文西塔特跟了进来。

“印度那边,您心里有数了?”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国大党和穆斯林,我们总得选一边。”

“有数了。”哈利法克斯说。“但不到时候。现在先稳住,等仗打完了,等时机成熟了。”

他停了一下。

“穆斯林的建国诉求,是我们在印度最好的牌。国大党想要统一,我们就支持分治。分出来的国家,都离不开英国。”

“那印度军队呢?”

“还是那句话——只征少量,只做后勤,不往上提。”哈利法克斯说。“印度人手里的枪越少,我们战后要对付的麻烦就越小。”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首相,中东那几个地方——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您打算怎么安排?”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

“战后,石油就是帝国的命脉。”他说。“中东的油,不能像运河一样,等别人来抢。”

“您的意思是?”

“科威特的保护国地位,维持了快四十年了。如果王室愿意更进一步,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分’。”

“他们会愿意?”

“如果他们觉得,主动请求比被动接受更体面,那就会愿意。”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卡塔尔和阿布扎比呢?”

“有些地方缺土地,有些地方缺水源。巴勒斯坦那边托管权是我们的,不少土地荒在那里。某些阿拉伯国家的土地太荒漠化了,看到他们的日子难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也许几种需求放在一起,就能找到调剂的办法。”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找几个人,把法律路径理一理。不要急,但要稳。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文西塔特应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张伯伦的身体……您知道的吧?”

哈利法克斯没有转身。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撑不了太久了。”哈利法克斯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在他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让他走得安心。”

文西塔特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文西塔特走后,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黑了。

帝国的边疆,不在纸上,在海上、在丛林里、在每一个驻军点、在每一艘商船的航线上。缅甸的雨林,马来亚的橡胶园,新加坡的炮台——都在等着。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

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