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一夜引气,有人坐不住了

三枚青云腰牌,在门槛上放了一夜。

雨水顺着破庙屋檐滴下来,落在腰牌边缘,溅起一点泥。

没人敢拿。

那三个外门弟子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按秦长青的话回了山。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压得很低。

像怕惊醒什么。

秦长青任那三枚腰牌压在门槛上。

三枚牌留在门槛上,是让他们记住自己昨夜放下过什么。

更是让青云宗知道,有人看见了。

破庙里只有半盏油灯。

灯芯快烧尽了,光很薄,照不亮墙角的蛛网。

洛清寒靠在墙边,断剑横在膝上,眼睛一直盯着门槛上的三枚腰牌。

她认得那种腰牌。

青云外门弟子才有。

从前,她连青云宗杂役都不一定能做。

现在,却有人跪在门外,求拜她刚认的师尊。

这件事太荒唐。

荒唐到她握剑的手一直没有松。

秦长青端来半碗粥,放到她面前。

粥很稀。

米粒少得能数清。

洛清寒看了一眼,没有动。

秦长青道:“喝完。”

洛清寒抬头。

“修炼?”

“先活。”

秦长青坐回破桌旁,声音很稳。

“饿着修,会死。”

洛清寒沉默片刻,端起碗。

她的右手伤得厉害,指节翻开的地方还在渗血。

碗沿碰到唇边时,手抖了一下。

粥洒出几滴,落在断剑上。

她立刻停住。

像是做错了什么。

秦长青没有看她。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藏剑池种子,放进桌上一只破瓦罐里。

瓦罐缺了半边,底下垫着几块碎灵石。

灵石也不完整。

有些只剩一角,有些表面发灰。

秦长青又从洛清寒断剑上刮下一点锈,撒进瓦罐。

黑色种子落在罐底,没有半点动静。

洛清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藏剑池。”

洛清寒看着那只破瓦罐。

又看了看秦长青。

她没有说话。

可眼神已经说了。

这也叫池?

秦长青道:“现在只配叫罐。”

洛清寒:“……”

这是她拜师后,第一次在秦长青面前露出一点近似茫然的神情。

秦长青把一卷薄薄的旧纸放到她面前。

纸页泛黄,边缘却没有半点破损。

上面没有写书名。

只有第一页最上方四个字。

断骨养剑。

洛清寒瞳孔微缩。

她只看了一眼,胸口便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断骨处传来细密的疼。

不是旧伤复发。

更像是那处空掉的地方,听见了什么。

秦长青道:“你没有剑骨。”

洛清寒低声道:“我知道。”

“所以不用走有剑骨的路。”

秦长青把破瓦罐推到她面前。

“断骨养剑,不是把骨头长回来。”

“是把断掉的地方,养成你自己的剑鞘。”

洛清寒握着断剑的手一紧。

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自己的剑鞘。

秦长青指了指瓦罐。

“把剑放进去。”

洛清寒低头看着断剑。

断剑陪她撑过洛家祠堂,也陪她撑过山门外那场雨。

她不信人。

但她信这半截剑。

秦长青没有催。

过了很久,洛清寒才把断剑放进瓦罐。

剑身入罐的一瞬,罐底那些碎灵石亮了一下。

光色薄得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洛清寒刚要松手,断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没有松。

断剑却偏了半寸。

罐底那点微光立刻灭了。

秦长青道:“再来。”

洛清寒咬住袖口。

第二次。

剑入罐。

光亮起。

疼痛从胸口旧伤处一路撕到肩背。

她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却比第一次稳。

断剑仍旧偏了。

这一次偏得更少。

秦长青看着,只敲了敲罐沿。

只说:“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破庙外雨声渐小。

庙里只剩洛清寒压低的喘息。

她袖口被咬出了血。

断剑一次次落进瓦罐,又一次次偏开。

每偏一次,胸口那处被挖走剑骨的地方,就像被人重新撕开一次。

第十二次时,洛清寒的手撑不住,断剑当啷一声撞在罐沿。

她整个人跪倒在地。

血从唇角渗出来。

秦长青把半碗粥推过去。

“喝。”

洛清寒抬眼,眼里有一点不甘。

“我还能继续。”

“你在躲疼。”

洛清寒怔住。

秦长青看着那半截断剑。

“每次最疼的时候,你都会把剑往外偏半寸。”

洛清寒喉间滚了一下。

她想反驳。

可她想起每一次断剑偏开的瞬间。

确实是疼。

疼到她本能地躲。

洛清寒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

她以为自己不怕疼。

原来不是不怕。

只是以前没人指出来。

秦长青道:“疼会记住路。”

“剑也会。”

洛清寒沉默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凉了。

还有一点糊味。

她喝得很慢,却没有剩。

喝完后,她重新拿起断剑。

这一次,她没有咬袖口。

断剑入罐。

疼痛如约而至。

洛清寒唇上那点血色一下褪干净。

她指尖发颤,骨节发出细微的响。

但剑没有偏。

一息。

两息。

三息。

罐底黑色种子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长出芽。

只渗出一缕极淡的剑意。

那缕剑意顺着断剑锈迹爬上来,没入洛清寒掌心。

洛清寒胸口那处空洞般的旧伤里,也随之裂开一道更细的缝。

不是伤口。

是剑鸣。

嗡。

声音薄得像雨丝。

破庙外,门槛上三枚青云腰牌同时震了一下。

洛清寒猛地睁眼。

她体内第一缕灵气顺着那道剑鸣,被引入经脉。

引气。

只有一缕。

细得像雨丝。

可它是真的。

洛清寒握着断剑,指尖发白。

她低声道:“我还能修。”

秦长青把瓦罐移到墙角。

“能。”

洛清寒抬头。

秦长青道:“但今晚先活下来。”

洛清寒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

雨停了。

脚步踩在泥水里,比雨声更清楚。

门外有人冷笑。

“秦长青。”

“你还真敢躲在这里。”

破庙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无极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云亲传袍,腰间悬着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亲传弟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门槛上的三枚外门腰牌上。

靴尖在泥里碾了一下。

“好啊。”

“刚被逐出宗门,就开始挖青云宗墙脚?”

他抬脚踢开其中一枚腰牌。

腰牌撞在破庙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洛清寒眼神一冷。

赵无极看见她,嗤笑一声。

“废骨晦气。”

“剑碑今日突然开裂,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原来是你这种东西被带到山门前,脏了青云宗的气运。”

洛清寒握剑的手指一紧。

秦长青坐在破桌旁,没起身。

“你来做什么?”

赵无极冷笑。

“掌门仁慈,只逐你出宗。可你不知好歹,蛊惑外门弟子,还收洛家罪女。”

“我来替宗门清理麻烦。”

他看向洛清寒。

“小比之前,青云宗不需要多一个笑话。”

“废她一只手。”

身后一个亲传弟子上前。

洛清寒撑着断剑站起来。

她刚入引气,体内那一缕灵气还不稳。

站起时,胸口旧伤又裂开似的疼。

秦长青没有扶。

只说:“你来。”

赵无极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她?”

“一个刚捡回半口气的废骨?”

洛清寒没有看他。

她看着自己的断剑。

剑身上那点锈迹,似乎比先前淡了一丝。

亲传弟子已经一掌拍来。

掌风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压,虽未用全力,却足够震碎一个刚入引气弟子的手骨。

洛清寒没有退。

她把断剑横在身前。

掌风落下的一瞬,断剑忽然震了一下。

那股灵力没有把她震飞。

反而像水入裂缝,被断剑生生吸走一线。

藏剑池种子在墙角瓦罐里亮了一下。

洛清寒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可那亲传弟子的右臂却猛地一麻。

他右臂一僵。

“什么东西?”

赵无极也皱起眉。

秦长青淡淡道:“再来。”

洛清寒抬眼。

这两个字,不是对赵无极说的。

是对她说的。

亲传弟子恼羞成怒,拔剑出鞘。

另一个亲传也跟着按住剑柄。

秦长青动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端起破桌上那只缺口茶盏,往桌面一搁。

笃。

声音不大。

两名亲传弟子的灵剑同时一震。

下一瞬,剑柄从他们掌心脱手飞出。

铮!

铮!

两柄灵剑钉进破庙梁柱,剑尾震颤不止。

庙里一片死寂。

赵无极下颌绷住。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后跟撞到门槛。

门槛上剩下两枚青云腰牌被他撞翻,叠在泥水里。

那声音不大,却让赵无极的脚步停在泥水里。

赵无极死死盯着秦长青。

“你……”

他张了张嘴,想问秦长青究竟做了什么。

可当着两个亲传的面,这句话他问不出口。

最后只能咬牙道:“秦长青,你等着!”

秦长青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唇边还挂着血,手却仍握着断剑。

秦长青道:“记下他握剑那只手。”

洛清寒抬眼,看向赵无极右手。

赵无极莫名觉得那眼神刺骨。

“下次断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