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故旧,来人

雨师巷的午后日光暖融融的,从屋檐和墙头的缝隙间漏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

将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面晒得微微发烫。

巷口的老人靠着墙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细长的烟雾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起来,升到屋檐的高度才缓缓散开。

他眯着眼,半张脸藏在烟气的阴影里,像是正在享受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

巷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一种自幼养尊处优的人特有的一种漫不经心。

旁边站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老人。

年轻人的目光从巷口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斑驳的墙面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这地方就是那陆沉曾经住过的街巷?”

老人认出来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不以为忤,反而热情地抬起手中的旱烟杆朝巷子深处指了指。

语气里带着一种能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家侯爷时才有的骄傲:“侯爷当年就是住这里的,那可是从我们雨师巷里走出去的绝世天才!”

“那时候他还在巷子里头那间院子里住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可厉害着呢!”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嘴角带着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

老人如今没有多少力气干活。

他也乐得清闲,晒着春日里的暖烘烘的太阳,享受好日子。

要是换做以前的安宁县,他这个年纪可还清闲不下来。

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已经为了几个铜板的报酬去给人当帮工,做杂活,就是为了赚点微薄的糊口钱。

今年能悠闲自得地在这里坐着晒太阳,享受刚开春的安宁,完全就是托了陆沉的福。

他家里的儿子现在还在安宁县扩县的活计上当帮工。

只要勤快工钱一点都不少。

要是想赚得更多些也不是没有机会。

现在进山,不光采药的难度小了不少,安全性大大提升,带出来的药材收购价比原来也高了很多!

这让安宁县的老百姓现在都有了不少的积蓄。

加上今年的米粮布匹供应都很足,价钱甚至还比以往更便宜些,一时间大家都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类似这种从外乡来的富户少爷公子,就有不少想来看看天赐侯当年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久而久之,雨师巷的人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那些外来的面孔在巷子口站一站,往里看一眼,问几句便走了,也没人真进去打扰。

但那年轻人轻哼一声,口中带着一抹淡淡的讥讽:“绝世天才?”

“也就只有这种小地方的人没见识才会这样说,真是可笑!”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老人,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老人抽了两口旱烟,目光跟着那道身影往巷子里移动,烟嘴在唇边停了一下。

他感觉这年轻人的神情和语气不太对劲。

来过的外乡人虽然也问,却没有人用这种带着轻蔑的口吻说话。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不放心,将旱烟杆一提,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陆沉原先居住的那院子,虽说早就已经没人住了,但是邻里街坊都很注意维护。

天天有人在外扫洒,谁都不想让陆沉原先的住所被人给破坏了。

老汉虽然不认为这年轻人真敢动手去毁了陆沉的院子,但还是不放心,远远地跟着,怕出什么岔子。

随后就看到那年轻人站在陆沉的院子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这里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了。”

“那老家伙应该就是死在这里。”

“虽说当年逐出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的根基给破了干净,但不知道这老东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还生生培养出来了一个天赐侯。”

“他身上的隐秘我们在这里应该能窥探一二。”

“他竟然能将安崖府中的龙脉生生吸干,身上必定有大机缘!此等机缘宝物,绝不可流落在我陆家弃子的手中!”

这话说完之后,另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那声音听起来苍老而沉稳。

“你说的不错。”

“这机缘只该是我陆家血脉之人才有资格掌握。”

“待老夫看看当年都发生了些什么!”

远处老汉听着这声音才蓦然回过神来。

他竟然一直忽略了那年轻人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衣袍,袍角垂到地面,边缘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老汉的脊背忽然凉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那道身影的方向漫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就看到那年轻人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板上。

只见他轻轻一推,陆沉家里那扇虽然旧却一直被街坊们维护得完好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门轴从门框上脱落下来,门板斜斜地倒向一侧,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两人迈过门槛朝院子里面走进去。

老汉顿时着急起来。

他忘了自己腿脚不便,也忘了方才那股让自己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他干瘦的身躯里不知从哪涌上来一股劲儿,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喂,你们两个,怎敢强闯侯爷故居!快来人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踉跄着朝院门的方向冲去,弯曲的膝盖在跨过门槛时磕了一下又被他硬撑住。

声音在雨师巷的墙壁之间回荡,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急切和愤怒。

可他才刚跑到院墙外,就被里面扭曲的景象所慑住了脚步。

那院墙之中,空气正在不断地扭曲着。

那些光线,线条,轮廓都在缓慢地变形和流动。

紫色衣袍的老人站在院子正中央,双臂自然垂在身侧,身形佝偻,但那扭曲的空气以他为中心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

院子里飞沙走石。

碎石和枯叶被无形的气流卷起来在空中打转,电闪雷鸣般的光影断续地闪烁在那些翻涌的气流之间。

一道飘忽的影像偶尔闪现又消失,时而是房屋的轮廓,时而是院墙的线条,时而是一个瘦小的孩子蹲在院角练拳的背影。

老汉震惊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侯爷!是小时候的侯爷!”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在安宁县还没有发迹时整日在巷子里跑过的少年。

那时候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那些画面从翻涌的气流中浮现出来,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迅速消失。

随后他被里面传来的力量余波扫中,像被一阵无形的潮水推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软倒下去,靠着巷子对面的墙根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旱烟杆脱了手,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水沟边。

巷子里的动静直接惊动了巡逻的六扇门。

两个穿着六扇门公服的差役出现在巷子口,看到老汉瘫坐在墙根下,便快步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蹲下身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后抬头对同伴说:“先救人!”

另一人转身就要朝院子里冲,可他的脚刚跨过门槛半步,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猛地顿住。

那紫色衣袍的老人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那些浮现的旧日影像上移开,随意地伸了一下手。

像是拂开一粒落在肩头的灰尘,那两个差役便同时闷哼一声。

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衣领猛地朝后甩飞出去,撞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当时便昏死过去。

老人不耐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些正在翻涌的影像上。

“怎么这附近都是些惹人厌烦的蝼蚁。”

“陆潜,你去将这些人全都给我料理了。”

被称作陆潜的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巷中倒着的几人。

“三爷爷,这些可都是那陆沉的手下,他明面上是天赐侯,我弄死他的人,不会出事吧?”

紫袍老人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停在院子中那些不断浮现又消散的影像上,像是在从那些碎片中拼接什么缺失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抹不耐。

“一个陆家弃子罢了,天赐侯?不过是那位陛下稳定人心的借口。”

“他这样的,我陆家随便一个就能比他厉害!”

“要不是为了等天变,你真以为这天底下突破宗师很难?”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沉:“谁敢阻拦,杀了就是!”

“我倒要看看,这天赐侯在我面前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