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白鹿外援

孟祁醒来时,第一句话不是要水。

他抓住床沿,嗓子哑得厉害:“别让鹿角圈合上。”

阿栗端着药碗,差点被他吓得把药洒了。柳婶按住他的肩,骂他半死的人还这么大力气,骂完又把碗往他嘴边送。

陆沉赶到伤员棚时,孟祁已经喝下半碗药,脸色仍像死人。他的腿确实长歪了,右腿膝下向外偏,旧骨伤没有接好。这样的人能在黑石岭洞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

“鹿角圈是什么?”陆沉问。

孟祁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旁边摊开的残图。

“外阵。白鹿想借旧补给线收雾,把几处领地压成一个大祭场。黑石岭是北钉,石泉是水口,灰岭这边若被打穿,就是南门。”

高岩听得脸都黑了:“你说人话。”

孟祁沉默片刻:“外阵合上以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怪进得来。白鹿能挑什么时候放怪,什么时候收尸。”

伤员棚里一下静了。

陈二低声骂了一句,手按在盾边,指节发白。

陆沉看着残图上的鹿角圈。昨夜他已经觉得那圈像一只手,现在听孟祁说完,才知道那不是手,是套索。

“白鹿自己能布这种阵?”

“不能。”孟祁答得很快,“白鹿领主懂一点旧王道的皮毛,但他没有祭阵师。除非他请了外援。”

外援这两个字刚落下,赵谷从棚外进来,带进一身冷雾。

“东边有动静。”他说,“白鹿东营升了三次灰火,不是传讯,是迎人。”

灰火是白鹿营地常用的暗号。普通巡哨用一束,求援用两束,三束只有一种意思。

上位者到。

陆沉没有立刻带人出门。他先让孟祁把可能的祭阵师标记画下来。孟祁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不是人,而是几样东西:红线缠角、铜铃、无眼鹿面。

“见到这三样,别听他说话。”孟祁说,“祭阵师喜欢让人答应。你答一句,他就能借一句。”

周老六听得后背发凉:“答应什么?”

“什么都算。让路,换水,停战,甚至一句知道了。”

陈二忍不住:“那见面就砍?”

薇拉摇头:“你砍不中会更糟。”

她一直站在棚门边,脸色比昨夜还冷。陆沉知道她不是怕。她大概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至少听过。

这次出去的人更少。

陆沉只带赵谷、周老六和薇拉。陈二再次被留下,他气得一拳砸在木桩上,却没有争到最后。猎风箭塔需要人守,孟祁也需要防止白鹿灭口。现在的灰岭不是谁想冲就能冲。

出发前,阿栗递给每人一小包苦药粉。

“含在舌下。”她说,“甜味进嘴就咬破。难吃,但能醒神。”

周老六看着那包药,脸皱成一团:“你这话说得像要毒死我们。”

阿栗认真想了想:“毒死不会这么苦。”

周老六不敢再说。

他们沿东南坡绕行,没有走昨天石泉给的水路。白鹿既然有外援,水路标很可能已经不安全。赵谷挑了一条更难走的枯藤沟,沟底全是碎叶,踩下去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腐空的藤壳。

半个时辰后,白鹿东营的火光出现在雾后。

那不是平常的营火。

三堆灰火排成三角,中间立着一根新削的木柱。木柱顶端挂着鹿头,鹿头还很小,角没有长开,眼眶却被挖空了。红线从鹿角根部缠下来,垂到柱底,线尾绑着一排铜铃。

铜铃没有风也在响。

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敲碗边。

周老六刚想抬头多看,薇拉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低。

“别盯铃。”

陆沉也移开视线。他含着苦药粉,舌根发麻,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白鹿东营里跪着不少人。不是白鹿本部兵,衣服杂,有铁木的火纹,有石泉的井痕,还有几个陆沉没见过的小领地标记。他们跪得不齐,有人肩膀发抖,有人低着头,还有人被白鹿士兵按着。

火光另一边,白鹿领主终于露面了。

陆沉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那人比想象中年轻,穿着白皮甲,肩上披着鹿纹短氅。脸很白,眉眼甚至称得上清秀。若不是他手里握着一根沾血的细杖,乍看更像哪个干净地方来的少爷。

白鹿领主身边站着一个矮瘦老人。

老人脸上戴着无眼鹿面,面具下垂着几缕灰白头发。他一只手握铜铃,一只手牵着红线。红线另一头不是绑在柱子上,而是绑在一个跪着的男人脖子上。

那个男人陆沉认得。

昨天跟石杏来的伤臂人。

赵谷的呼吸轻了一瞬。

石泉的人被抓了。

白鹿领主用细杖挑起伤臂人的下巴,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到坡上。

“石泉说,路上遇见了灰岭的人。你说,灰岭有没有拿走黑石岭的东西?”

伤臂人嘴唇发抖:“我不知道。”

无眼鹿面老人摇了摇铃。

伤臂人的身体猛地绷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喉咙。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脖子上的红线一点点收紧,皮肤渗出血。

跪着的人里有人哭出来,又立刻被按进泥里。

陆沉手指握住刀柄。

薇拉的手按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看他,只用极低的声音说:“现在救不了。”

陆沉知道她说得对。

他们只有四个人。冲下去,救不了伤臂人,还会把灰岭已经拿到残图的事坐实。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又是另一回事。

伤臂人的眼睛翻白时,无眼鹿面老人忽然停了铃。

白鹿领主弯下腰,声音温和得让人发冷:“石泉若想活,就把井图补齐。铁木若想活,就把火木矿交出来。灰岭若想活,就把陆沉交出来。”

坡上,周老六差点咬碎药粉包。

“三天。”白鹿领主直起身,“三天后,外阵起南角。谁不来,谁就是祭料。”

无眼鹿面老人抬手,把铜铃挂到鹿头下面。

铃声忽然变大。

陆沉眼前一花,耳边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陆沉。

把门打开。

只要打开,就不用死那么多人。

那声音很轻,很熟,像从他自己心里冒出来。他看见灰岭栅门打开,看见柳婶端着饭站在门边,看见陈二把盾放下,看见阿栗抱着药包往外走。每个人都像松了一口气。

然后鹿角圈落下来。

陆沉猛地咬破舌下的苦药粉。

苦味炸开,眼前幻象碎掉。他额头全是冷汗,手心也湿了。

赵谷趴在旁边,嘴角渗血。周老6死i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没让自己出声。薇拉最稳,剑尖已经扎进掌心,血顺着护手往下滴。

这不是普通外援。

它能隔着这么远,把人心里最想偷懒、最想逃的那一瞬翻出来。

坡下,白鹿领主似乎有所察觉,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谷立刻打了个撤退手势。

他们没有原路走。赵谷带着三人钻进一条早看好的兽道,贴着沟壁往西撤。身后很快响起白鹿士兵的搜坡声,还有犬兽低低的嗅声。

周老六跑得脸发白,仍不忘把脚印用树枝扫乱。陆沉回头看见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周老六还只是个会偷懒的猎户,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躲。现在他还是怕,却知道边怕边做事。

他们在一片枯竹后停了片刻。

薇拉摊开手掌,掌心伤口很深。

陆沉低声说:“回去让阿栗包一下。”

薇拉看着远处灰火:“包得住手,包不住铃声。”

她很少说这种话。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老人是什么来路?”

“血鹿祭徒。”薇拉说,“旧王道打过他们。不是白鹿的人,是更北边来的游祭。谁给祭料,他们替谁布阵。”

“能杀吗?”

“能。”薇拉看向他,“但不能在他的阵里杀。”

回到灰岭时,天还没亮。陈二看见他们脸色不对,没像往常一样急着问战果。阿栗替薇拉包手,柳婶把苦水端给每个人,没人抱怨难喝。

陆沉把白鹿领主的话写进战册。

三天。

交陆沉。

外阵起南角。

他写到第二行时,笔尖停了一下。

被点名的感觉很奇怪。怪物想吃他,他能理解。白鹿想杀他,他也能理解。可当自己的名字被当成一个条件,当成可以换来别人暂时活下去的东西时,他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他不是怕死。

至少不只是怕死。

他怕灰岭有人真的开始算这笔账。

一个领主,换一地人安稳三天。听上去很荒唐,可人在快被逼死的时候,荒唐也会变成念头。

陆沉把笔放下,走出议事棚。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陈二站在箭塔下,盾靠在腿边,显然已经听完了赵谷的简述。

“谁要是真敢说交你出去。”陈二闷声道,“我先打断他的腿。”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

“别这么说。”

陈二急了:“你还替他们想?”

“不是替他们想。”陆沉说,“是别让白鹿替灰岭出题。它问交不交陆沉,我们就只剩两个答案。不该这样。”

陈二怔住。

陆沉抬头看向东边。

“我们要让它换一道题。”

猎风箭塔在晨雾里缓缓转动,像听懂了这句话。

白鹿带来了外援。

灰岭也该让它知道,南角不是它想起就能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