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拜访，两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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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家？”
顾一蹙着眉头，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汪漫漫。
汪漫漫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勉强的姿态。
“这，真是……”顾一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眼前的景象。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吃惊了，第一次，是汪漫漫告诉他，他其实就一直住在杭城。
而这一次，则是因为汪漫漫住的地方，实在太过破败了一些。
墙壁外的水泥已经脱落了不少，里面褐红色的砖石清晰可见，角角落落里都是粘稠的黑色污渍，就像是纪录片里看到过的海底水藻。
两层的小楼，从屋子侧面打了个逃生用的楼梯可以直接上二楼，只不过那锈迹斑斑的楼梯怎么看都不像能好好支撑住一个人重量的样子。
他知道汪漫漫不算是有名气的写手，但至少也算的上是个全职写手了，难道一个没什么大名气的网络写手，生活条件真得能差到这个地步么。
仿佛是看出了顾一的疑惑，汪漫漫没等他发问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每个月三千来块钱，还要往家里寄点，能有个住的地方就算是不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顾一脱口而出，真心不明白汪漫漫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遭罪”。
汪漫漫瞥了他一眼，晃了晃脑袋，像是叹气似的说了句，“没脸回去啊。”
说完，便直接走上了楼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断绝了顾一继续问下去的欲望，连忙跟着走了上去。
虽然只是一栋二层小楼，但按照汪漫漫所说的，这里可是足足有八个租客在。楼上五个楼下三个，再加上这房子的主人――一个将近六十岁的中年妇女，总共九个人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这么一点空间，要分给九个人去居住，那每个人能占的大小才多大？
走进汪漫漫的房子里，他就有了切身体会。
整间屋子摆下一个床垫，就差不多已经放不下别的东西。四下扫了一眼，除了边上摆着的一台笔记本看上去还值点钱之外，基本再找不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随便坐。“汪漫漫很客气地说了一句，便自然地坐在了床垫上。顾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上去。
“你还没说你找我来到底是干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顾一终于开口问道，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汪漫漫点了点头，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掏出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顾一，开口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些内疚。”
“内疚？”
“我之前不是也说了嘛，对于赌约的事情我一直都感到很抱歉。但总归是狠不下心放弃这个机会，直到看到你那一章里写的东西，才终于觉得我应该找你谈谈。”
汪漫漫说的很认真，眼神里的歉意也不似作伪。顾一接过可乐，却没有喝的打算，只是默默地看着汪漫漫。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条件很差，估计比一些农民工都不如。不过就这样，也已经比之前不错了，这栋楼本身就是危房，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拆了。到时候，说不定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汪漫漫苦笑着继续说着。
“我的老家是江西那边的一个山村里，你应该想象得出来，就是跟那种新闻报导里偶尔会出现的贫困山区差不多概念的一个小村子。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离村子最近的一个县城里做五金厂的工人，空闲的时候就去网吧玩玩游戏。后来我也忘了是个怎么回事，就开始写起了小说，结果运气还不错，竟然在那一届的新人赏得了个第二名。”
“第二名啊，虽然是网络小说，但在我们那个村子里也是不得了的事情了。我娘逢人就要炫耀一遍自己儿子当了作家的事情。挺有意思的吧，乡下人就是这么天真，好像所有写字的人都可以叫做作家一样。”
汪漫漫顿了一下，灌了口可乐，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也是一样的天真。被村里人那么一夸，就找不着北了，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挺了不起的，不应该再继续窝在那个没有出路的山村里了。然后，就带着新人赏的奖金和自己在五金厂做工的时候攒下的一些钱，什么都没考虑，就买了张车票去了海都。”
“海都？”
“挺可笑的吧，不过是得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奖，就觉得自己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都会里面立足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就是那么傻，相信着只要自己够勤快，就一定能博出自己的一片天来。”汪漫漫的声音越发苦涩，显然那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在海都半死不活地混了两年左右，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差。中间也不是没有出去打工过，但像我这样的学历，在海都根本就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想要打零工的话，又因为要抽出一大部分时间写小说，所以都坚持不了太久。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不得不离开了那里。”
顾一强忍着没问出来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去海都的问题，在他想来，大概在汪漫漫那个村子里流传的想法就是，出人头地就是要去海都的。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想了想，顾一换了种说法重新问出这个问题。
“回去？”听到这两个字，汪漫漫怔了片刻，随后重重地摇了摇头，“怎么回去，难道要告诉大家我这几年在外面混得非常差，实在混不下去了所以回去了？这种话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呢，就算我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但我的父母呢，难道要他们跟我一样被大家嘲笑？难道要他们永远都面对其他人的假笑活下去？难道要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么！”
汪漫漫的音调越来越高，到最后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昂起的头颅再一次颓然地垂下来。
“人言可畏啊。”
他悠悠地叹出这么一句，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床垫上。
又是沉默。
每当这种沉默出现，顾一就忍不住暗自抱怨自己的嘴拙。明明脑袋里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来继续话题，但等到嘴里说出来，却又是让局面更加尴尬的话语。
“那你今天找我来干嘛？”
听到自己的声音，顾一真想抽自己两大耳瓜子，这样的问题问出来，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不过汪漫漫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音之后，便开口说道，“不是说了么，因为内疚。”
“仅仅是因为赌约的事情？”
汪漫漫重新直起身子，似乎是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刷了点击。”
顾一一愣，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来。
不是说不出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连顾一都奇怪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
第一天的点击上涨得确实太不正常了一些，王一秋和大剑先生他们也跟自己分析过这个问题。只不过，自己始终不愿意相信，或者说，装作不相信罢了。
让顾一惊讶的，是汪漫漫自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第一天么？”
“没错。”
“只是第一天么？”
“只是第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输。”汪漫漫的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大概说出这个事实，对他自己也是一种解脱。“但也不希望就这样赢。”
“那你之后不会再这么做了吧？”顾一的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来，不过这不妨碍他用自己的思维去解读汪漫漫的意思。
顾一是个不喜欢思考的人，所以对问题下结论也都是凭着主观意愿。就像现在，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汪漫漫这次是为了道歉的话，他不会去揭发他。
“我不知道。”
但汪漫漫却又给出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顾一再一次陷入了犹豫之中。
毕竟，在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手作弊的情况下输掉赌约，和在明明知道对方在作弊，却依旧任由对方靠着这种方法赢得比赛，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但是这么一来，汪漫漫把自己叫来的理由又让人奇怪了，难不成他这是挑衅么？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再一次这么做，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汪漫漫没有让顾一纠结太久，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我希望你能举报我。”
“举……举报你？”顾一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那你干脆不去刷点不就行了？”
搞不懂，顾一完全搞不懂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因为我害怕呀。”汪漫漫坦然地笑了笑，“我害怕输，又害怕这样赢，想了好久，最后只想出这么一个逃避的办法。所以我才把你叫来了这里，让你看到这些，再告诉你我过去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在博同情罢了，我不敢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所以就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你。”
他看着顾一，“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呀。”
顾一也看着他，他明白自己眼前的男人是个善良的人，换个通俗点的说法，是个有良心的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现在被逼到了绝路上面，他不愿意去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却又害怕自己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要面对的那个结果。
这听起来似乎很是矛盾，但是顾一却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他也是个懦弱的人，如果是他站在汪漫漫的位子上，他也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那么做。
但懦弱的人往往才是最有勇气的，如果说之前顾一是以一种同情的态度去面对汪漫漫的话，那么现在，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我会赢的。”他露出了带点小孩子气的笑容。
“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堂堂正正地赢下这场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