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诈降
岞山信秀听完三宅忠兵卫的话,眼神中也不由露出了一丝沉思之色。
其实在内心中,他更加赞同自己儿子岞山新介的策论。
那就是不顾这气候,将岞山家所有能动员之兵集结起来,趁着那山名义光如今还弱小,一举歼灭之。
作为一只隐忍多年的老狐狸,他深深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
但如山宅忠兵卫所说,山名义光那手中威力巨大的火器也是他忌惮的地方。
若是自己仓促出兵,被其暗算,导致岞山家大败,那后果就惨重了。
要知道这世间,无数家族和势力的衰亡,都是从一次惨败开始的。
此时一时间,也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而此时,山宅忠兵卫又继续道:“所以依臣之见,还不如待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军兵精粮足,又已摸清敌之虚实,届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堂堂正正,一战而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评定间内,众家臣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性如烈火的岞山新介,也不得不承认此计之稳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岞山信秀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岞山信秀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矮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评定间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家主每当面临重大决断之时,都会如此。
良久,他睁开双眼,缓缓的道:“忠兵卫之策,甚是稳妥。”
他缓缓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但是,这是个蠢主意!”
“主公?”三宅忠兵卫一愣。
岞山信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松尾城的位置。
“按乱波传来的情报分析,吾已经看出了一些此子的性格!”
“此人犹如是一头饥饿的毫无人性的恶狼!对付狼,不能用对付人的方法。”
“你以为他会坐等你的包围网形成吗?你以为他会为几个地侍的叛乱而头疼吗?”
他冷笑一声:“不!我们不能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传我将令!”
岞山信秀猛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命饭盛城的刈谷新介、鸟越城的古贺长信,还有其他各城守护,以及本领地内所有地侍,即刻动员领内所有兵马,于三日后,在鹫峰山城下集结!”
“我将亲率家中本队,合兵一处,踏平松尾城!”
“大人,不可啊!”
一个声音急切地响起。
说话的,正是岞山信秀的另一个儿子,岞山义继。
他焦急地说道,“如今大雪封山,我军后勤补给艰难,此时出兵,实非良机啊!”
“闭嘴!”
岞山信秀厉声喝道,“兵法云,‘兵贵神速’!正因为大雪封山,那赤鬼才会以为我军不会出动!正因为他刚刚夺城,立足未稳,人心未附,我军此时突袭,方能攻其不备!”
他环视着满堂震惊的家臣,声音如寒冰般刺骨:“吾就是要让他有此想法,然后才能出其不意!”
“此战,吾将倾尽本家全力,将这头觊觎我家领地的饿狼彻底打死!”
最后的一句话,已经暴露出他内心的决断。
在这战国乱世,不进则退,不战则死,他绝对不会给敌人慢慢发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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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尾城。
大广间内,山名义光跪坐在主位上,身前的“见台”(书案)上摆放着文书。
自夺下此城,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收拢降兵、安抚领民、清点武备粮草、绘制领地堪舆图……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在这个草创的班底里,他不仅是主君,更是唯一的支柱。
昔闻始皇帝嬴政精力惊人,每日批阅的奏折达一百二十斤之多。
若此事是真的话,那义光只能打心眼里表示一声佩服了。
他现在辖下不过两城八村,每日的工作量都让他头疼无比,更是无法想象始皇帝每天的工作量该有多么的惊人。
当然,他虽然佩服,却不会学他。
眼下之所以如此勤政,只是因为基业草创,手下人才缺乏,不得不如此而已。
如此,一天过去了,派出去收复松尾城下辖五村的五名火长也陆续返回。
平八、又吉、小六郎和饭田平次郎四人,都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兵不血刃便将四个村子地侍上交的誓状与人质带回。
而且令义光感到意外的,还是这四村的地侍不仅上交了人质,还一个个亲自过来拜见他,显示恭顺。
这一点倒是令他没有想到的。
此刻,那四个村庄的地头武士,以及四个年龄在七岁到十岁不等的男孩,正穿着粗麻小袖,一个个忐忑的跪坐在大广间的一角等待他的召见。
这四个孩童都是各家地侍的嫡子或长孙。
义光对这些识时务者不吝赞赏,当场宣布安堵他们原有的土地与家名,并赏赐了些许从城中缴获的布料与漆器,并且邀请他们在城中住下,等待评议大会召开时一起参加义光将要举办的庆功宴席。
义光的温和做派,顿时让这四名地侍松了一口气,连连叩首感谢。
他们还真害怕这位松尾城的新任城主,追究他们背叛吉野家,投靠岞山家的事情。
如今得到义光的亲口保证,一个个也就放下了心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那么识趣。
当日下午,第五名火长前往收服黑木村的火长,鬼冢左近,才终于姗姗来迟的回到了松尾城内。
只见他浑身浴血、左臂缠着厚厚布条,单膝跪在义光面前时。
“山名殿下!...是我……无能!差点着了敌人的诡计!请殿下责罚!”
鬼冢左近一进入天守阁内,便羞愧的趴在地上,声音沙哑的请罪道。
“鬼冢,这是怎么了?”义光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先是将他扶起,这才问道。
“启禀殿下,小人刚刚达到黑木村时,那里的地侍黑木源八倒是态度良好,对于我们提出的条件也无条件的遵从!”
“谁知这厮却是假装顺从,暗中狼子野心,将我和手下士兵骗入村中,就想要偷袭于我!”
“好在被属下识破,一番厮杀后,阵斩了此贼,这狗贼的首级在此!请殿下查验!”
说完,他便将一颗被白布包好的人头放在了地板上,然后深深伏低身体等待义光裁决。
义光脸色有些难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半蹲下身,亲自解开那包裹着人头的白布。
里面,赫然是一颗血迹尚未干透,双目圆睁的中年男子的头颅。
鬼冢左近算起来,并不是义光的直系家臣,论起名义来,两人都是吉野家的旧臣。
但比起义光从无到有,一步步经营谋虑,夺回吉野家2000石的战绩来,鬼冢左近的身份自然不值一提。
此人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使得一手好枪术,在攻打松尾城一战时,斩获敌首级五颗,讨取敌方武士两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名猛将。
此次虽然大意被人骗入村中遇袭,但看样子也没有吃什么大亏,义光倒是没有治他罪的想法。
于是态度还算温和的问道:“说说具体详情,还有,那你们一火,伤亡如何?”
“哈伊……”
鬼冢左近低着头,满脸气愤和悔恨的道:“昨日午时,臣奉殿下之命,率本部九人前往黑木村通报殿下劝降之语。”
“那黑木源八表面恭顺,将我等迎入其宅邸,还设宴款待。”
“但小的见其家中仆役皆为精壮男子,便心生警惕。”
“酒过三巡,那厮便突然发难,从‘袄’后冲出二十余名持枪足轻,欲将我等尽数诛杀。”
“臣下……虽奋力死战,当场斩杀黑木源八,但……我一火的九名精锐足轻,阵亡一人,伤三人。”
说完,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小人思虑不周,致使手下足轻伤亡,请主公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