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反曲弓

十日后,秦国,大朝正殿。

晨曦破云翳,金光落宫檐。百官靴履踏上墨色石阶,百名执戟甲士拱卫两侧。

玄衣纁裳的少年帝王缓缓升座,满朝文武高呼万岁。

但今日百官却都偷偷瞄着跪坐在武官列的蒙武。

吕不韦看向蒙武皱了皱眉,又看向毫无反应的蒙骜。

不知这对父子今日唱的哪出?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蒙将军怎敢带弓箭上殿?”

蒙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明晃晃地背着弓箭上早朝。

“寡人允许的。”嬴政说道。

百官皆惊讶不已,大王还未亲政,往常朝政都是吕相邦主持。

大王只是偶尔提出些意见和问题,今日倒有些不同。

“嘿嘿。”蒙武颠了颠手里的弓箭:“我可是提前和大王报告过的,而且箭头都是木制的。诸公不必多虑。”

“蒙将军说今日有份大礼要送给寡人,就是这把弓箭?”嬴政缓缓说道。

蒙武立刻正色道:“正是!此弓名为反曲弓。至于此弓和寻常弓箭有何不同,眼见为实,还请允许臣演示。”

百官脸色有些微妙,你小子不仅带兵器上殿,还要当场射箭?

吕不韦感觉有些不妙,他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文官出列喝道:“蒙将军这里可是大朝正殿,怎可舞刀弄剑,不成体统!”

“这等纤细之物,怎能杀敌?”

“我大秦需双人合力拉开的重弩才是战场利器。”

“你们这些老迂腐,我都说了箭头是木制的,算不得真弓真箭。至于好不好咱们场上见真章!”

“好一个场上见真章!既然要演示,便用真弓真箭。”嬴政率先站起,向殿外走去。

“蒙将军把这张弓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诸公随寡人一道瞧瞧此弓有何神异。”

“可大王这太危险了,不是信不过蒙将军。但您身份贵重……”

嬴政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道:“冯公多虑,殿外甲士众多,寡人有何怕的?”

百官见状只能站起,随嬴政的脚步来到殿外。

不知不觉间,这场朝会的节奏已经牢牢把握在嬴政手里。

宦者已经准备好了靶子立在殿外,蒙武刚架起弓箭,而后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蒙将军不是说要试弓吗?怎么又放下了?”有官员问道

“臣想了下,这弓不能由臣来试。”

蒙武拍了拍胸口,自夸道:“臣本来就是一顶一的射箭高手,由臣来能试出什么好坏。须得由一个从未碰过弓的来试。”

“你个蒙武,好不要脸,有你这么自夸的吗?”百官哄笑道。

只是由谁来试弓就成了个问题,在场诸位哪个不会射箭?

就在此时,一名从未见过的宦者站了出来。

这宦者面色白净,长相秀气。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十分讨喜。

“小的自幼在宫中伺候,从未碰过弓箭。”那宦者低着头说道:“或许小的可以一试。”

他们一开始安排的并不是此人,但蒙武见嬴政不反对,便将弓箭丢给那宦者说道:“那就你来!”

弓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宦者没接住,手忙脚乱的低头去捡。

“看得出来这宦者确实没练过武啊。”蒙武心道:“换个人也好,能更逼真。”

宦者笨手笨脚的将箭搭在弓上,摇摇摆摆的对准了远处的箭靶。

蒙武看他不熟练的样子,生怕他把计划毁了,便上前指导。

“你把箭搭在这上面,看到这准星了吗,用这个对准靶子红色的点。”

“小的知道了,小的准备好了。”

“对对对,就这样。放箭!”

一箭凌空飞出,歪歪斜斜的扎在靶子红心旁边。

“就这?这就是你说的好弓?”

文官还不觉得如何,武将却已看出了门道。

王翦上前一步,捏了捏宦者的胳膊。嗯,确实没练过武。

“蒙将军,我看看这把弓。”

这弓上下两头翘起,弓体呈现出流畅的弧度。中间加了个类似台子似的东西,还有个凸出的圆孔。

轻巧是王翦对这张弓的第一印象。他搭弓射箭,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作用力顺着弓体反弹而回。

不是僵硬刻板的死力,而是一种柔韧的张力,仿佛这把弓在帮他拉弓。

好弓!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而去,硬生生地贯穿了百步开外的箭靶。

不仅正中红心,更是余势不减,带着撕裂的木屑将厚重的靶心彻底钉穿!

“彩!王将军好箭法!”百官喝彩。

“哈哈哈,臣的箭法是好,但这反曲弓更好。臣只用了一半的力气,但射出了百倍的威力!”

“当真?”

“这弓比之我大秦如今的弓如何?”

“比重弩还利?”百官七嘴八舌的问道。

“我大秦弩机虽利,却重百斤,不可驰射。此弓状若弯月,身形轻简,内里却劲力极大!只能说弩机与此弓各有所长!”王翦对这张弓赞不绝口。

“蒙将军,这宝贝你是哪弄来的?”

“你们就猜吧,这弓是谁想出来的你们绝对猜不到!”蒙武抱着双臂,得意洋洋的。

“好好好,你个蒙武还卖上关子了!”

“可是寺工室研制的新宝贝?”有文官问道。

“那就是相邦的功劳了。”这是拍吕不韦马屁的。

“去你的!”蒙武赶紧说道:“狗屁寺工室,这是太后想出来的!”

百官霎时间一片寂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太后?

“哪位太后?”

“赵太后啊,大王的生母,先王的王后!”

赵太后?不是,这合理吗?

吕不韦脑中一片嗡鸣,赵姬?

不可能,我还不知道她,她哪有这个本事!

谁知蒙武挺直了腰背,得意的说道:“不止!前几日大王邀我去练武场,去试高桥马鞍。”

“此物也是赵太后想的!太后还极擅丹青,特地为我画了幅画像!现在就在我府内呢!”

“可笑!”立刻有人痛斥道:“赵太后一介女流这辈子碰过弓箭,骑过马吗?”

“诸公,褒姒乱国之害近在眼前,女子干政,霍乱国纲啊!”

你是真敢说啊!

百官齐齐望向这位勇士。那么大一个大王在那站着呢,你就骂他生母。

你只是投靠了吕不韦,不是长了个铁脖子。

嬴政一直看着百官们争论,此时微微抬眼扫了下那个小官。

“拖下去,斩。”嬴政说道。

“大王且慢!”吕不韦语速飞快地说道:“此人虽口快心直,但言之有物。赵太后从未接触过军务,不可能研制出此等利器。”

“她定是有高人背后指点,还望大王明察,找出幕后之人,不要让有才之士蒙尘!”

嬴政回视吕不韦:“此人侮辱太后,若不严惩,寡人不配为人子。”

他淡漠地望向已经被甲士摁在地上的官员:“斩!”

看着那官员涕泗横流的被拖下去,百官眼观鼻鼻观心,一片死寂。大王斩此人,名正言顺。

嬴政环视一圈,朗声说道:“寡人之母,生而聪慧,得天所授。创制器物,利民济用。行昭当世,当名垂千秋。若谁敢出言不逊,形如此人!”

百官皆俯首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