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什么终极侮辱啊!

沈家的内院,从前是很热闹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洒扫的仆妇便已提着木桶来回穿梭,厨房里灶火通红,丫鬟们端着铜盆进了又出。

廊下的鹦鹉见人便会歪着头叫一声老爷安康,门外时常停着几顶轿子,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

但那是从前了。

如今的内院,静得像一座坟场。

廊下的鹦鹉不知何时被人摘走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铜架,在秋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院墙根的几丛竹子枯了大半,黄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来扫。

那些雇来的丫鬟、小厮、厨娘、花匠,早在杨家第一次找上门来的那个月便陆陆续续走了。

现在还能留在这院子里的,只剩几个沈家的家生子。

沈六靠在月亮门边上,仅剩的那只眼半眯着,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

老槐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活像一只将死的老人的手。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厮,叫来福,今年才十四,是沈六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

来福端着一碗药,手有些抖。

“六叔,这药...”

“端进去吧。”

沈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多问,也别多看。”

来福应了一声,端着药碗朝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一股子药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混着些说不上来的血腥气。

来福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把药碗搁在桌上,便飞快地退了出来,全程连眼皮都不敢抬。

卧房里很暗。

窗帘都拉上了,只点着一盏油灯。

沈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闷着头,不说话。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床尾。

她的手指轻轻拍着襁褓,眼晴却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神情十分复杂。

沈母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对面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大夫。

“大夫,我儿子的伤势如何?您倒是给句准话。”

老大夫姓胡,在青州城里开了二十年的医馆,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刀伤、剑伤、跌打损伤,甚至那些青楼里见不得人的脏病,他也都治过。

但此刻这位胡大夫的表情,却古怪得很。

他的嘴唇嚅动了半天,手指捻着山羊胡子,捻了又捻,仿佛要编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这个...”

他又捻了捻胡子。

沈母急了:“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呀!”

胡大夫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贵公子的伤...在谷道。”

沈母愣了愣,随即脸就白了。

谷道?!

这两个字,她岂会听不懂?

胡大夫见她不吭声,索性豁了出去,一口气把话说完:

“大碍倒是没有,只是以后屙屎的时候,恐怕会有些小问题。

老夫已开了方子,外敷内服,将养些时日,应当...应当不至于太过难堪。”

沈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天杀的杨青禾!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我儿子遭这么大的罪!他不得好死!”

从头到尾,趴在床上的沈正都没有吭声。

沈青辞将母亲的哭骂和弟弟的沉默都看在眼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走到胡大夫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诊金。胡大夫,劳烦您了。今日的事...”

胡大夫连忙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今日老夫只是来给贵公子看了个风寒,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他提起药箱,逃也似的出了卧房。

卧房里又静下来。

沈母的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过了很久,沈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搂住了沈正的肩膀。

“儿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沈正没有抬头,但身体却开始不停抖动。

片刻后,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娘...那个杨青禾...他不是人...”

他的声音因为闷在枕头里而变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沈青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每天,每天都让...七八个...七八个壮汉...”

他说不下去了。

沈母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辞的脸色也变了。

她虽然早已从沈六口中得知弟弟受了屈辱,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依旧让她浑身发冷。

襁褓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打破了卧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青辞轻轻拍着孩子,目光从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移开,落在沈正的背影上。

“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的声音让沈母猛地回过神。

“现在要想办法弄清楚一件事。”

沈青辞表情严肃的说道:“爹到底在守着什么东西,为什么宁愿看着二弟受这般屈辱,也不肯说出来。”

沈母红着眼睛,抓住沈正的肩膀,急声说道:

“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那天将人安排到哪里去了?只要找到那人的下落,咱们就还有一丝希望!”

沈正不哭了,哑着嗓子道:

“我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也不至于...”

沈母表情一暗,呆呆地坐在了床沿。

“娘。”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咱们走吧!”

沈母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走吧!”

沈正猛地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爹他宁愿看着我们全家死绝,也不肯说出那个人的下落,他根本不在乎我们!”

“收拾行李,咱们离开青州!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守到死吧!”

沈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沈家世世代代的家训就是一个义字。

但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儿子说的话,虽无情,却并非没有道理。

哪一个为人父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屈辱?

沈青辞看着母亲的神情,看着弟弟脸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怨恨,良久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秋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在脸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