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请你配合调查一起盗窃公物案

礼拜三早上,龚师傅来得早。

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腰里别着串钥匙。

他在供应站干了快二十年,库房里哪颗螺丝在哪个货架第几层,闭着眼都摸得到。

“小陈,走?”龚师傅夹着账本,推过来一辆小推车。

“走。”陈文华接过推车把手。

库房铁门拉开。

龚师傅从第一排开始念。

“截止阀,DN50,入库二十,库存二十。”

陈文华蹲下去数。木箱里码得整齐,一个一个过手,数完报数:“二十,对。”

“弯头,三十,三十。”

“对。”

老头念得稳,陈文华核得快。

一排货架盘下来,账实相符,推车往前挪一格。

第二排。管件、法兰、密封圈。

数,对,过。

陈文华手上利索,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每往前推一格,离第三排底层就近一步。

他算着步子。还有两格。一格。

到了。

龚师傅蹲下身,翻到账本那一页,指头点着念:“铜截止阀,DN80,入库六,库存六。”

念完,他伸手去拖货架底那个木箱。

木箱底擦着水泥地,“慢慢拖出来。

就这一声,陈文华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蹲在旁边,手按在推车沿上,脸上撑着,没动。

龚师傅掀开箱盖。

数了一遍。

老头的眉头慢慢拢起来。他没吭声,又数了一遍。

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停住。

“小陈。”龚师傅扭过头,“这不对啊。”

陈文华凑过去,“咋了龚师傅?”

“箱里就仨。”龚师傅指着木箱,“账上记的是六个。”

陈文华探头往箱里看。

“会不会调拨到别的站了?”他蹲下来,装作也在纳闷,“上回老张那边好像说缺这个型号,城北分站常来调货……”

龚师傅没立刻接话。

他把账本往后翻,翻到夹着的那叠调拨单存根,一张一张捻过去。

捻完,他摇头。

“没有。”龚师傅把存根合上,“这批货入库以后,没动过。调拨单一张都没开。”

陈文华心口一沉。

老头又翻到前头,指着入库单上那行日期:“你瞧,上个月初七入的库,才一个月出头。按规矩,这种货还在闲置清单的报批期里头,谁也不能擅自处理。少了仨,说不通。”

陈文华盯着那行入库日期,心里一沉。

龚师傅二十年的老资格,这会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半点含糊。

他把木箱往前推了推,又凑近看那三个铜阀的封条印子。

“封条……”老头嘀咕,“封条是动过的。你看这道压痕,起过又按回去的。”

他听见自己开口:“那……我去办公室查。是不是哪笔出库单漏记了,没夹进存根里。”

龚师傅抬眼瞧他。

那一眼,陈文华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看他的样子,说不上怀疑,可也不是全信,像在掂量。

“行。”龚师傅末了点头,把账本合上,“你去查。我先把后头几个盘完。这箱我先不动,搁这儿。”

“好,好。”陈文华站起身。

陈文华走出库房,腿还是软的。

办公室那扇门关上,他没坐下。

手里没有出库单要查。

压根就没有出库单这种东西。

脑子里只剩完了。

龚师傅那人,干了二十年库房,账实对不上,他绝不会就这么放过。

三个铜阀的去向,往上一报,供应站当天就得启动内部追查。

废品站那个胖老板,公安一上门,会替他遮半个字才怪。

他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没填完的报表往抽屉里一塞。

窗外天色一点沉下去。

库房那排窗子黑着,他盯着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那道盘点过的灰印子,他闭着眼都摆得出位置。

……

事情比他料的还快。

龚师傅当天下午就把盘亏的事报到了站长那儿。

站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听完龚师傅那番话,他站起来,绕着办公室走了两圈。

“封条动过?”

“动过。”龚师傅把账本往他跟前推,“起了又按回去的。这种呆滞货,一个月没人领,自己长不了腿。”

站长把缸子往桌上一磕。

“报保卫科。今晚就报。”

当晚,供应站保卫科联合县公安局刑侦队,分头往城里几家废品收购站排查。

……

郊外那家收购站,是头一个出事的。

两个穿制服的推门进来时,胖老板正蹲在磅秤边扒拉废电线。

一抬头,看清来人胸前那面徽章,他手里那把电线落了地。

“同志……同志我做的是正经买卖啊。”

民警把一份失窃清单往他面前一摊。

“上礼拜,有没人卖给你三个铜阀。带出厂钢印的。”

胖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做废品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

沾了公家的赃物,轻则没收,重则连他这站都得封。

“说,有没有。”

“有!”胖老板连忙点头,生怕慢半拍就把自己搭进去,“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瘦高个,骑辆永久牌的自行车,后座掉了块漆。来过……来过一回。卖了三个铜阀,我按废铜价收的,一斤十四,给了他四百二十。”

民警在本子上记。

“他说东西哪来的?”

“他说……”胖老板回想了一下,把那句话学得一字不差,“他说单位淘汰的废品,我管后勤,领导让我来处理。我当时还多看了他两眼,钢印没磨呢,可他咬死了是公家让处理的废品,我……也不好多问啊同志。”

民警把口供念了一遍让他按手印。

胖老板蘸着唾沫,指头哆嗦着按下去。

……

第二天上午,刑侦队从供应站调了人事档案。

一沓证件照摆在胖老板面前,一排小方块的黑白头像。

胖老板的指头在上头慢慢挪。挪到第三排,停住。

他指着其中一张,抠着嗓子。

“就是他。错不了。这个鼻子,这个下巴,我记着呢。”

那张照片底下,印着三个字。

陈文华。

周四上午,办公室里。

陈文华刚核完一笔账,拿起一份报表准备去财务那头交。

报表夹在腋下,他正往门口走。

两个人推门进来。

穿藏蓝制服,胸前别着徽章。

走在前头那个,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红本,翻开,亮在他面前。

“陈文华?”

陈文华站住了。

腋下那份报表,慢慢滑下来,他没去接。

“我是。”

“县公安局。”那民警把工作证和一张盖了红章的传唤证一并递过来,“请你配合调查一起盗窃公物案。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