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是不是就是陈家那个抱错的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吴手里的报纸。

老吴开始念。

念到“省商务厅发文推广”时,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念到“首批订单预售过半”时,有人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数字。

念到“月产值预计十九万”时,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他上个月刚从五金厂辞职,嫌那里活累钱少。现在听见“十九万”这个数,他把笔攥紧了。

“这张厂长,”前排一个老师傅扭过头,跟旁边人嘀咕,“是不是就是陈家那个抱错的……”

“嘘!”旁边人赶紧按住他的手,“小声点!”

办公室主任老吴念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突然低下去半截。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科员,脖子齐刷刷转向右侧后方那个角落。

陈国海坐在那儿。

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

老吴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搁在讲台上。

“这个案例念完了。下面说说咱们厂第三季度的生产计划……”

没人听他说话。

前排那几个老科员互相递眼色,嘴角憋着笑。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没那么多顾忌,压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真是陈家那个?”

“还能有假?当初赶出去那个。”

“五万块买厂子……他家文华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国海盯着讲台上那张报纸。

报纸被老吴压在讲台边角,头版右下角那张照片,他隔了十几米都能看清轮廓,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排铁皮亭子前。

那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养了二十年,那背影,那站姿,烧成灰都认得。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陈国海坐在原位没动,等会议室里走得差不多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老陈。”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是机械厂的老同事,工会的老张。老张笑呵呵的,眼角堆着褶子。

“你这养子,出息了啊。”老张压低嗓门,“五万块说拿就拿,厂子说转型就转型,魄力真大。”

陈国海没接话。

“你家文华,”老张拍了拍他胳膊,“什么时候也弄个厂长当当?”

陈国海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扭过头,盯着老张那张笑嘻嘻的脸。老张的嘴角咧着,露出两颗被烟渍熏黄的门牙。

那笑意刺得他眼眶发疼。

“走了。”陈国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往门口走。

背后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笑意:“哎,老陈,你慢走啊!”

消息传到李秀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供销社排队买肉。

队伍排得老长,从肉案一直蜿蜒到柜台边上。李秀梅排在中间,手里攥着肉票,眼睛盯着案板上那块五花肉。

肥肉膘子雪白,瘦肉部分泛着暗红色。

她咽了口唾沫。文华最近瘦得厉害,得炖点肉补补。

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妇女在聊天。嗓门不大,但在这闷热的队伍里,却听得清楚。

“听说没?县城出去的那个张韬。”

“哪个张韬?”

“就是以前陈家赶出去那个。现在可不得了,在省城买了个厂子当厂长,报纸都登了。”

另一个“啧啧”两声。

“陈家那不是亏大了?好好的儿子赶出去,现在人家发达了,他们反倒捞不着半点好。”

李秀梅捏着肉票的手指一紧。

她盯着前面那两个妇女的后脑勺。

一个是纺织厂的家属,剪着齐耳短发;另一个是机械厂食堂的帮工,后脑勺别着个黑色发卡。

她们还在说。

“我听说那厂子原先都快倒闭了,人家接过去,半年就活了。”

“可不是?我表妹在省城百货上班,说他们厂那个什么亭子,卖到全省去了。”

“啧啧啧……”

李秀梅把肉票攥成一团。

她往前迈了一步:“买肉!”

前面两个妇女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她。

李秀梅没看她们。

她挤到案板前,手指头戳着那块五花肉,“这块,切了。”

卖肉的胖子抬起头,油腻的围裙上沾着肉末。

“要多少?”

“一斤。”李秀梅从兜里掏钱,“切好的!别给我搭肥肉!”

胖子瞥了她一眼,没吭声,拎起刀开始切。

李秀梅盯着那块肉,脑子里嗡嗡响。

张韬。厂长。报纸。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肉腥味,是那两个妇女的话在胃里翻搅。

“肉好了。”胖子把肉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李秀梅没接。

她把攥成团的肉票拍在案板上,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的肉!”胖子在背后喊。

李秀梅没回头。她挤出人群,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她走得快,脚步子又急又重。

放屁!

张韬那是骗人的!

报纸上登的能是真的?你们懂什么!

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撒谎精,现在指不定又搞什么鬼名堂,骗了记者,骗了领导……

可话说得再硬,心里的慌是骗不了自己的。

她想起上个月陈国海从公安局回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不说。

她问,打听出来了?

陈国海只说了一句:先别动。等风声。

什么风声?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陈文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门没关。他推开进去,堂屋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咚咚咚,很规律。还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是妈和秀春。

“妈,张韬都当厂长了。”陈秀春小声道,“现在我同事都在笑话我们。”

李秀梅没吭声。

“说我们把摇钱树赶出去,留了个草包。”

剁菜的声音停了。

陈文华站在堂屋里,脚步钉在原地。

他盯着厨房门口那扇半开的门。

“秀春。”李秀梅的嗓音干涩,“别说了。”

“妈,我没胡说!你去问问,现在厂里谁不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陈家眼瞎,把金山扔了,捧回个泥菩萨!”

“你哥……”李秀梅的声音闷下去,“你哥他最近……”

“他最近怎么了?”陈秀春打断她,“妈,你还替他说话?他上个月那五百块的事,爸去打听了一圈,公安说先别动,这话你还没听明白?那是要等风声!万一哪天纪委找上门来……”

“够了!”

李秀梅的吼声从厨房里炸出来。

陈秀春被这动静震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她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憋了半天。

“妈,爸最近回来也不说话,脸绷得跟铁板一样,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李秀梅没接茬。

案板上的白菜被剁得稀碎。

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旁边一扔。

“做错什么?你爸那是单位里事多,累的。”李秀梅扯过抹布擦手,动作很粗,“你少在家里瞎琢磨,管好你自己的工作。”

陈秀春没吭声,她盯着李秀梅发抖的肩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