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三岔河重镇

精制肠衣,也叫羊肠衣。

它是用羊的小肠经过多道工序反复捶打,刮制,风干而成。

肠衣薄而透亮,摸上去滑腻腻的。

若是没处理好,会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精致鱼鳔则是用大鱼的鳔泡,去膜,晾晒,修剪,做出来的。

它比肠衣稍厚,但韧性更好,不容易破。

不过,用的时候得提前用温水或热牛奶浸泡一夜,等它变软变滑才能套上去。

这两样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一只要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节省着吃几个月。

这种价格,普通的边境兵丁,根本买不起。

所以,它们是军中,中上层的专属品。

不过,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

那些老兵油子,会在休沐日去河边摸鱼,专挑大的,十几斤往上的各种鱼,取出鱼鳔,自个儿捣鼓着做。

也有人去野地里套兔子,抓獾子,用那些小动物的肠子凑合着用。

更窘迫的,连大点的鱼都摸不着,就弄几条小鱼的鱼鳔,缝补拼接,勉强裹上一层心理安慰。

一来二去,寒云关一带的河边,经常能看到一群光膀子大汉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水面,那眼神比盯敌军还认真。

他们管这叫抓保险。

曹笔的感知获取这些信息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道:“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古人诚不我欺啊!”

那些边军,打仗的时候,都不一定有抓鱼上心。

而最终目的,仅仅是为了纯手工制作一个能够爽一次,且不完全保险的小东西。

……

小半日后,大日落山。

曹笔来到一个名叫三岔河的边防重镇。

说它是镇,其实已经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了。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包砌,白灰勾缝。

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台,城头上旌旗密布,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守城的兵丁甲胄齐全,腰刀锃亮,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队,民夫,军属,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进出需要查验路引,但明显分了两条道。

左边是官道,专供军中文书,传令兵和有腰牌的人通行,畅通无阻。

右边的民道则挤得满满当当,队伍蜿蜒出去几十丈。

曹笔没有路引,但他有银子,有身份。

不过,他不打算用清吏司试百户的身份。

所以,早就把相关的玄铁腰牌,印信,制式腰刀,官服等东西,全部收了起来,放在包袱里,驮在马上。

排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其它人,面带微笑,故意伸出双手去握对方的手,趁机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守门什长的手里。

对方经验极其丰富,手指轻轻一勾,银子便换了主人,随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感受着对方那无比娴熟的动作,曹笔暗道:“这熟练度,藤加鹰老师来了,估计都比不上。”

身后两个兵丁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曹笔牵马而过。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又是一个没屁眼的。”

曹笔闻言,笑而不语。

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多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曹笔不同,他的感知覆盖着一切,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兵丁嘟囔的话,其实是在暗指有钱人,关系户。

就像前世那些走贵宾通道的人一样,他这种通过银子违规的方式,就是他们眼中的富户。

而富户是怎么来的,肯定就是干了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赚来的。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不是破败,而是喧嚣。

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排水沟干干净净,没有积水,没有垃圾。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穿号衣的士兵,有穿长衫的文吏,有穿皮袄的商人,有穿粗布的民夫。

各种口音在耳边炸开,北边的卷舌音,南边的软语,还有夹杂着其它地区方言的蹩脚官话。

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粮铺、布庄、杂货、酒楼、茶肆、当铺、药铺、铁匠铺、车马行……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家都门面敞亮,货物齐全。

粮铺门口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米面敞开口子让人看。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炉火烧得通红,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捶打各种各样的刀枪。

曹笔多看了两眼,那些兵器不是民用货。

成色、工艺、规格,一看就是军需。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朝廷的军械供应肯定不够数,边军自己掏钱私下购置装备,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不稀奇。

铁匠铺门口还贴着一张告示:“凡把总以上,成批打造,价钱好商量,管送。”

好家伙,做上批发了。

曹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越能感受到这座重镇的双重性格。

东城是军事区,高墙深院,层层设卡。

远远能看见中军大帐的旗杆,上面飘着的一面巨大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许字。

营区外围是一圈拒马和鹿角,拒马后面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不是城门口那种轻便的棉甲,而是类似明光铠,铁片打磨得锃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不时有传令兵骑马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腰间的令牌随着奔跑叮当作响,路上的行人远远就闪到一边,没人敢挡道。

西城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更多的是集市、酒楼、客栈、妓馆、赌坊、戏园子等等。

一句话,花钱的地方。

最大的那条街叫花巷,两侧全是勾栏窑子。

白天看着安安静静,可那些雕花木窗,朱漆门柱,檐下的红灯笼,都在无声地告诉你,夜晚才是这里的主场。

曹笔路过的时候,正好有几个衣着锦绣的军官从一家名叫醉仙楼的楼里出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勾肩搭背,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是在赌桌上输了钱。

跟在后面的几个亲兵,每人手里拎着两坛酒,低着头,不敢吭声。

对面是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

数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铜板,脸上有焦虑,有期待,也有麻木。

曹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在默默替这座城算账。

数万大军驻扎在附近,加上随军家属、民夫、商人、工匠、妓女……人口少说也得一二十万。

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兵器?多少布匹?

他粗略估了一下,光是每天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样一座城,不可能破败,它只会畸形地繁荣。

街上有很多巡逻的兵丁,不是城门口那种凑数的。

他们三人一队,五步一组,甲胄齐全,腰刀出鞘,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每隔一段路就设一个哨卡,哨卡后面是一排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包垒成的掩体。

掩体里架着弩机,弩手就坐在旁边,手搭在弦上,随时可以上箭。

这不是摆样子,这是时刻准备打仗。

曹笔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座城里,几乎没有老人。

偶尔能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要么是退了休的老军官,要么是开店的老板。

大多数人的年纪,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也就是说,这座重镇,几乎全是青壮年劳动力,或者说,潜在兵源。

街上卖的东西,也跟内陆城镇不一样。

内陆的集市,卖的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古籍字画。

这里的集市,卖的是刀、是弓、是箭矢、是铠甲片、是马鞍、是马蹄铁、是止血药……是鱼鳔。

曹笔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瘸了左腿的老兵,身上的号衣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排处理好的羊肠衣,装在油纸包里,用细麻绳扎着口。

右边是一排鱼鳔,大的小的都有,有几个明显是缝补过的。

摊上还竖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羊肠衣一两银子一只。

鱼鳔大号二两银子一只,中号一两一只,小号半两一只。”

曹笔蹲下来,拿起一只缝补过的鱼鳔看了看。

手工确实不错,针脚细密均匀,接口处还涂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胶,摸上去平滑得很。

他抬头看了老兵一眼:“缝这个,得花不少功夫吧?”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可不,缝一个比打仗都累。

可有什么办法呢?

小的们买不起好的,我这当长官的,总得给他们想条活路。”

曹笔微微一怔:“长官?”

老兵摆摆手:“退下来了,不算了。

就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还时不时来看看我。”

他指了指摊上最大的一只鱼鳔,叹了口气:“这东西,在京城,在内陆,那是稀罕物。

可在这边,是必需品。

二十多万光棍堆在一起,你说他们能忍多久?”

曹笔没说话。

老兵接着说:“上头不许管,说是伤风败俗。

可人是管不住的,不管,就去祸害良家妇女。

管了,至少还有个缓冲。”

他又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更难看:“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退下来了,帮他们做点东西,也算积德。”

曹笔沉默了一会儿,掏出六两银子,扔在摊上:“来三只大的。”

老兵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客官好眼力,这是昨天才摸的新鲜货,大骨鱼的,结实得很。

回去温水泡一夜,包您用着放心。”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严肃,表情极其认真:“客官,你到时候,尽管用力,捅不破!

捅破了,你回来捅我!”

……

注释1:关于印信,腰牌与路引的关系。

首先,明确一点:印信不是路引,但比路引好使。

路引是什么?

是普通百姓,行商,流民出远门时,由地方官府开具的通行凭证。

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去向、事由,有时限,有押印。

说白了,就是给没身份的人用的。

而曹笔从苏墨那里拿到的那几样东西,属于官身凭证,层级完全不一样。

1:玄铁腰牌:这是最关键的,清吏司的玄铁腰牌,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上面刻着清吏司试百户几个字,背面可能有编号或特殊纹饰。

边防重镇的守军看到这个,第一反应不是查你,而是敬礼。

因为这是朝廷的人,而且是搞刑狱,缉查的特务机构,比普通衙门还让人怵三分。

2:印信:这东西是办公用的,不是给门卫看的。

但如果有守军不认腰牌(极少数情况),你可以把印信亮出来,配合腰牌一起使用,形成双重证明。

印信的作用是:证明你不是捡了别人的腰牌来冒充的,因为印信上的刻字,钤印,非本人不可能持有。

3:官服:这反而是最直观的,穿上官服,戴上网巾,腰挎清吏司制式腰刀,往那一站,气势就有了。

城门口的兵丁又不瞎,看到这身打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别惹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