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回光返照喷孽种

曹笔注意到,从始至终,这少年,都没有称呼过张员外一声爹,或者父亲。

不是用手指,就是用他这种第三人称代替。

甚至,刚才的叙述里,明明可以说是他爹行贿,是他爹手里有把柄,他却非要换成张府,或者张家。

出于好奇,也为了再补一刀,他指着张员外,直言不讳地问道:“你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叫他一声爹?”

张文信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周围还活着的人,齐齐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也后知后觉,眼神里满是好奇。

是啊,为什么?

张员外是他亲爹,就算他娘是丫鬟,他也是张家的血脉。

叫一声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张文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飘向某座已经荒废的偏院,他娘生前住过的地方。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情绪似乎压不住了,眼眶渐渐泛红,身体开始隐隐颤抖。

曹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文信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似乎怕惊动什么。

“大人,您有所不知。

我娘死的那天,我就在她身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个永远忘不了的场景。

“我娘中了毒,郎中说,已经毒入腑脏,没救了。

她吐着血,踉跄着换好自己最喜欢,最漂亮的衣服……一直望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希望有人能够从外面打开。

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望。

我问她在等谁,她没说,就那么望着。

后来有个丫鬟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神色当即变得萎靡,吐了一大口血。

我想去帮她擦拭,她不让,只是那么呆呆地望着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曹笔,声音颤抖又痛苦。

“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最后撑不下去了,死不瞑目!”

“后来,我问了那个丫鬟,我问她,她跟我娘说了什么。

她偷偷告诉我,我娘让她通知老爷,说自己不行了,想在临死前,再见一见老爷。

可老爷在赏鸟,不愿来。”

说到这里,张文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只鸟,我娘连一只鸟都不如!”

曹笔沉默了,周围的人也沉默了。

“等我长大了些,我偷偷问过府里的老人。

我娘是怎么被……被他看上的?

老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晚上,他喝了酒,路过丫鬟房,看见我娘在灯下做针线。

他进去了,然后……”

张文信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娘不敢说,不敢闹,不敢死。

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

她生了我,养了我,然后被毒死了。

死的时候还在望门口,望那个把她当一只鸟都不如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人,他不是我爹!”

曹笔察觉到了对方犹如火山般的情绪,顺口问道:“那他是谁?”

张文信不再刻意控制眼泪,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啊?

不过是一个酒后乱性的老狗,老畜生罢了!”

此话一出,曹笔顿时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张员外。

只见他突然坐起,神情犹如厉鬼,抬起手,指着张文信,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孽种!

跟你那个贱种母亲一样,是个不知好歹的。”

“她是我府里的丫鬟,我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件衣穿,她拿身子来还,理所应当!

别说当晚我醉了酒,就算没醉,我想要对她做什么,她也不敢不从!

她死了,是她命薄,怨不得谁!”

“她以为她要死了,我就得去看看她?

她难道不知道将死之人,很是晦气吗?”

张员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他不肯停下。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让你穿绸缎,吃细粮,你倒好,帮着外人来骂你老子!

你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比我高明了?

你读的那些书,哪一本不是教你忠孝仁义?

可你呢?

你忠在哪?孝在哪?

你连你老子都不认,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厉刺耳。

“你说我不是你爹?好!

那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

你娘那个贱婢,若不是我,她能生下你?

她死后,若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

你早跟你娘一起死在那个破偏院里了!”

他的手指往前戳了戳,似乎想戳张文信的脸。

可隔着一定距离,他只能戳空气。

“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这世上,老爷睡丫鬟,天经地义!

丫鬟生的孩子,老爷认,就是老爷的种。

老爷不认,它连当种的资格都没有!”

“老爷高兴,给你口饭吃。

老爷不高兴,把你撵出去,你也是个要饭的!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酒后一时兴起留下的孽种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狰狞,笑得满嘴血沫横飞。

“你说我不是你爹,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走到哪儿,都脱不了这层皮!

你到死都是张家的孽种,永远不受待见的孽种!

你死了,都不得入我张家的祖坟,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轮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可表情却极其得意。

“你娘死的时候……是想见我……可我不去……孽种,你知道是何原因?”

张文信恨恨地与他对视:“为何?”

张员外声音极其冰冷道:“因为……那个贱婢她不配!!”

话毕,他转头看向曹笔,眼神满是怨毒,张嘴欲言。

“噗嗤!”

关键时刻,一记刀光迅如闪电,直接斩掉了他的头颅。

“我不喜欢听老狗临死前的无能狂吠,聒噪得很!”

“砰!”

在众人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曹笔一脚踢飞张员外的头颅。

少顷,那头颅,不偏不倚,刚好落进某个死人坑,滚了两圈,面朝下,陷进一堆腐烂的尸骨中。

曹笔的凶残与狠辣,再一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可他们没见过,人还没死透,头还没落地,就被一脚踢飞。

他们感到难以置信,这世上竟有人杀人,能够杀得如此随心所欲,跋扈张狂。

这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就连鼓足了毕生勇气的张文信,也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实在是,对方的行为,太超乎常理了。

一个将死之人,连最后说话的机会不给不说,还凌空一脚,将未落地的人头踢飞。

他把对方当什么了?人头蹴鞠吗?

就在众人沉浸在巨大的惊骇中时,曹笔收回脚,低头看了看鞋尖,皱了皱眉道:“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