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石桥巷工地的春天:他画给她的第一朵花
三月中旬,石桥巷第三节点的耐候钢框架完成吊装已经三天了。
锈红色的钢架嵌在老旧的骑楼群之间,留出设计图上标注的那道呼吸间距,新与旧各退一步,互不侵犯。
苏言蹲在巷道中段,手里攥着激光测距仪,对着脚下一根裸露的排水管线核对标高数据。
工地上灰扑扑的,到处是脚手架和防尘网,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搅拌的腥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管线走向,余光扫到巷口方向。
那棵百年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灰色的钢架缝隙之间,一朵白花挂在最高的枝头,花瓣半卷半舒,在三月的风里微微晃着。
整条巷子都是灰的,只有那一点白。
苏言盯着看了两秒,把测距仪的数据记在本子上,继续蹲下去核对下一个点位。
午休的哨声响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巷尾的小卖部买水,有的蹲在墙根抽烟。
苏言爬上第三节点旁边的钢架横梁,坐在上面,腿悬空晃着,从保温袋里掏出饭盒。
保温袋是深蓝色的,拉链旁边别着一个小夹子,夹着一张便签纸。
她的字,蓝色钢笔,笔锋凌厉。
排骨不要啃太快,配着汤吃。红枣在侧格里。
苏言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打开饭盒。
排骨炖得软烂,汤色浓稠,侧格里果然码着一小盒去核红枣。
他吃得很慢,一块排骨配两口汤,红枣最后吃,一颗一颗。
吃完把饭盒盖好放回保温袋,手里还剩半瓶水。
他靠在钢架立柱上,从工装裤侧兜里摸出一支铅笔。
面前摊着今早用过的管线标注图,A3大小,正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箭头,背面空白处还剩巴掌大一块干净的地方。
苏言把图纸翻过来,铅笔落在纸面上。
第一笔是花瓣的外轮廓,弧线从左下往右上走,到顶端时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他画箭头时特有的那个小钩。
第二笔是第二片花瓣,半遮在第一片后面,弧度更收敛一些。
第三笔,第四笔。
枝干他用建筑剖面线的手法勾勒,平行的短斜线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在画一根承重柱的截面。
寥寥十几笔,一朵半开的玉兰落在图纸边角。
花瓣的弧度带着建筑制图的精确感,但收笔处的随性又不像在画施工图。
苏言看了一眼,把铅笔插回兜里,图纸随手折了一折压在安全帽底下。
下午两点,巷口方向传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节奏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苏言正在第七栋东侧墙面前盯着工人贴碳纤维条带,听到那个脚步声,没回头。
陆知意穿着黑色风衣从巷口走进来,左手提着相机,右手夹着笔记本,脖子上围着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是今早出门前苏言在玄关堵着她系上去的。
她当时说不冷,苏言没接话,手已经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风衣领口。
她没再摘。
陆知意在第三节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钢架与骑楼之间的间距,拿起相机拍了两张。
然后蹲下去,用卷尺量了巷道宽度,数据记在笔记本上。
苏言站在第七栋墙根,隔着大半条巷子看到她蹲着的侧影。
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没注意。
他转回头继续盯施工。
“苏工,这一条贴完了,您看看。”
工人退开一步,苏言上前用手电照了照碳纤维条带的边缘,指腹摸了摸粘接面。
“左边第三条间距窄了,撕掉重贴,按图纸上标的一百二十毫米来。”
“好嘞。”
苏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往巷子中段走。
走到第三节点附近时,他看到陆知意站在他的临时工位前。
就是钢架底下支了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图纸和工具箱,安全帽压在最上面那张图的边角。
陆知意手里拿着一张纸。
A3的,翻到了背面。
苏言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拿着那张图纸,视线落在右下角那朵铅笔画的玉兰花上。
三秒。
她没说话,把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管线标注和标高数据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纸。
又翻回背面。
苏言站在三米开外,没动。
陆知意把图纸放回折叠桌上,安全帽重新压好。
她转身,朝巷口方向走。
路过苏言身边时,脚步没停,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巷口那棵开了。”
声音很轻,被风搅碎了一半。
“你画得比真的好看。”
说完人已经走出去两步了。
苏言站在原地,耳根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风衣下摆在巷道里摆了两下,围巾的灰白色在一片灰扑扑的工地里格外显眼。
她露出来的耳尖也是红的。
苏言站了五秒钟,转身走回工位,把安全帽拿起来戴上。
图纸还摊在桌面上,背面那朵玉兰花安安静静地待在边角。
他盯着看了一眼,把图纸卷起来,没有塞进图筒,而是折好放进了工装裤的内侧口袋里。
傍晚收工,苏言在巷口等陆知意。
她从第四节点方向走过来,相机挂在脖子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围巾被风吹松了一圈。
苏言迎上去两步,伸手把她围巾松掉的那一圈重新塞紧。
“冷不冷?”
“不冷。”
“鼻尖都红了。”
陆知意偏头躲开他的手。
“那是晒的。”
苏言没拆穿她,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和相机包,两个人并肩往巷口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陆知意开口。
“第七栋的条带贴完了?”
“贴了一半,左边第三条间距不对,让他们返工了。”
“明天我过来复核一下墨迹那面墙的状态。”
“行,我让工人把脚手架留着。”
两个人走到车边,苏言拉开副驾驶的门。
陆知意坐进去,安全带扣好,转头看着他绕到驾驶座。
苏言发动车子,右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方向,左手去调暖风。
“今晚想吃什么?”
“你定。”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莲藕,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嗯。”
车子驶出石桥巷,汇入傍晚的车流。
陆知意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那张图纸你别扔。”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没打算扔。”
“嗯。”
车内暖风吹着,陆知意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苏言余光扫到,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