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惊艳大佬,今晚回家的温柔

周三下午两点,石桥巷二期工地上灰尘漫天。

赵文昌戴着一顶旧渔夫帽,跟方教授并肩走在巷道里,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看着跟工地上来视察的甲方没什么区别。

“老方,你非要来看什么?”

赵文昌踩过一块碎砖,皱了皱眉,“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何必跑这一趟。”

方教授摆摆手,脚步没停。

“纸上的东西我看了三遍了,写得漂亮。”

他顿了顿,往第七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人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赵文昌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

两人绕过脚手架,走到第七栋东侧那面承重墙跟前。

墙面上搭着临时防护网,底部堆了几块刚卸下来的旧砖,砖面上还带着百年前的窑印。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安全帽压得很低,左手扶着墙面,右手攥着一把小铁锤,正一下一下敲击砖缝。

每敲一下,他就侧头贴近墙面听。

敲三下,换一个位置,再敲三下。

节奏很稳,间隔精确。

方教授站在三米外看了半分钟,转头跟赵文昌对了个眼神。

赵文昌挑了挑眉。

方教授迈步走过去。

“小伙子,这是在做什么?”

苏言的锤子停在半空,偏头看过来。

安全帽帽檐下露出半张脸,颧骨上沾着一道灰痕,眼睛很亮。

他认出了方教授。

“方教授。”

苏言站起来,把铁锤别在腰间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扣砖测听,排查内部空鼓。”

方教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摊开的那张图纸上。

图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记号,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有手写的数字。

“你这标注密度,比我当年带的博士生还细。”

方教授蹲下去看了两眼,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正好,我问你几个事儿。”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方教授指了指头顶那面墙。

“第一个问题。这面墙是清末的青砖砌体,你用的条带状碳纤维加固方案,间距定的多少?”

“一百二十毫米。”

“依据?”

“《砌体结构加固设计规范》里给的参考值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但这面墙的砖体抗压强度实测只有MU7.5,低于规范假定的MU10。”

苏言蹲下去,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脚边一块平整的青砖上画了起来。

“强度不够,间距就得收窄。”

粉笔在砖面上划出一个清晰的截面图,标注了砖体厚度和碳纤维条带的位置关系。

“同时这面墙正面有民国十七年的墨迹,背面加固不能满铺,条带之间必须留透气缝,所以我取了一百二十,刚好卡在安全系数1.5和透气率之间的平衡点。”

方教授盯着地上那个截面图看了几秒。

“第二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墙体与屋顶交接的位置。

“你那个耐候钢框架的锚固节点,怎么处理跟老砖墙的热胀冷缩差异?钢材线膨胀系数是砖体的三倍,江城夏天地表温度能到六十度,你算过累积变形没有?”

苏言在地上又画了一笔。

粉笔勾出一个节点大样,钢梁末端画了一个椭圆形的长孔。

“滑动连接。”

他在长孔旁边标了个数字。

“锚栓不做刚性固定,预留十二毫米的滑移量,覆盖江城极端温差下的最大累积变形。”

“垫片呢?”

“聚四氟乙烯垫片,摩擦系数0.04,保证滑移时不会对砖体产生剪切力。”

方教授的眉毛抬了抬。

赵文昌在后面插了一句。

“老方,你这是考研究生还是考博士?”

方教授没理他,继续看着苏言。

“第三个。”

他的语气比前两个问题沉了一些。

“石桥巷这七栋建筑跨了三个历史时期,清末的青砖砌体,民国的混合结构,五十年代的预制板。你把它们串在一条叙事动线上,用的是统一的耐候钢框架语言。但这三种结构体系的刚度差异极大,地震工况下,你怎么保证框架不会把最弱的那栋拽垮?”

苏言的粉笔停了一秒。

然后他在地上画了第三张图。

这一张比前两张大,占了整块青砖的面。

七栋建筑的平面位置关系被快速勾勒出来,每栋之间用虚线标注了间距。

“框架不连通。”

苏言在每两栋建筑之间画了一道断口。

“七栋建筑,七套独立的加固框架,彼此之间设抗震缝。缝宽按照两栋相邻建筑在罕遇地震下的最大位移之和来定,最窄的那条也有八十毫米。”

他在断口处画了一个细节放大图。

“缝里填柔性密封材料,平时看不出来,地震时各栋独立摇摆,互不牵连。”

方教授盯着地上那三张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文昌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

方教授突然笑了,笑声很爽朗,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出去老远。

他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灰尘从工装上弹起来。

“行。”

就一个字。

苏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帽檐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方教授,您今天来工地是……”

“路过。”

方教授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不少,“老赵非要来看看你那个呼吸间距到底长什么样,我陪他走走。”

赵文昌在后面哼了一声。

“明明是你自己要来。”

方教授没搭理,又看了苏言一眼。

“你那个有限元模型跑出来了没有?”

“跑完了,昨晚的。”

“发我邮箱,我看看。”

苏言点头。

“好。”

方教授转身往巷道外走,赵文昌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脚手架后面。

苏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张粉笔图,蹲下去把粉笔收进工具袋里。

他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戴好,继续蹲回墙根。

铁锤又开始一下一下敲。

节奏跟刚才一样稳。

当天傍晚,方教授坐在江大教工食堂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陆知意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

方教授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今天去了趟石桥巷。”

陆知意抬眼看他。

“您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他还能那么自然?”

方教授喝了口茶,“我就想看看,你天天挂在嘴边夸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怎么样?”

方教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我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换成我带的博士生,第二个问题就得卡壳。”

他顿了顿。

“他一个都没卡。”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答题的时候,手上在画图。”

方教授比划了一下,“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的,画得又快又准,受力分析图跟教科书似的,但比教科书多了一层东西。”

“什么?”

“现场经验。”

方教授看着陆知意,“他每一个数据都不是从规范里硬搬的,全是自己实测过的,张口就来,不带犹豫。这种功底,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蹲在工地上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陆知意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方教授又说了一句。

“知意,这小子隐忍坚韧,绝非池中物。”

他看着陆知意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感慨。

“你的眼光,比你做学术还要毒辣。”

陆知意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方教授,他的有限元模型今晚会发到您邮箱。”

“嗯,我等着。”

“如果模型没问题,能不能作为教学案例收录?”

方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替他开口?”

“他不会自己开这个口。”

方教授笑了笑,端起茶杯。

“模型过了我这关,署名给他。”

陆知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谢谢方教授。”

“别谢我,谢他自己的本事。”

陆知意走出包间,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苏言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回来晚一点,工地还有一段没测完。晚饭给你热在锅里。”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