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八万块,苏言再次‘认清现实\’

“2021年6月,我正在准备毕业答辩。”

苏言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消耗全身的力气。

“我妈突然住院了,老毛病复发,比第一次更严重,医生说必须用进口药,加上手术和后续治疗,总共大概需要二十六万。”

陆知意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节奏很轻,很稳。

“十八万。”

苏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我爸一个人养四口人,两个大学生,每个月的开销已经把他榨干了,存款只有三万出头。”

“你也知道我从大二开始就在外面打工,画图,跑测绘,给培训班代课,什么都干,存了不到一万块。”

“加在一起,四万。”

“差十四万。”

陆知意的喉咙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

“你没有跟我说差这么多钱。”

苏言摇了摇头,很轻。

“怎么跟你说?”

“你那时候刚留校拿到教职,全校都在传你是江大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留校教师,你的论文被三家核心期刊同时转载。”

“你也没钱,我怎么说得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说不出口。”

陆知意的鼻子酸得厉害,她咬住嘴唇忍了忍,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那你怎么办的?”

苏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找遍了所有人,同学,老师,什么小额贷款的平台,拼尽了全力,又凑了六万。”

“还差八万。”

“我准备去卖血,认真考虑过借高利贷,甚至想过退学直接去工地搬砖。”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周铭来了。”

陆知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是你室友。”

“对,上下铺住了四年的兄弟。”

苏言的嘴唇干裂了,他舔了一下,继续说。

“周铭知道我妈的情况以后,二话没说,当天就把八万块转到了我的账上。”

“他说这钱不用还,说兄弟之间不提这个。”

“我妈的手术赶上了最后的时间窗口,命保住了。”

陆知意听到这里,直觉告诉她后面的话会很难听,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苏言的手。

“知意,你别太用力,我骨头疼。”

陆知意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后来呢?”

苏言闷声吸了一口冷空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术做完第三天,周铭的一个跟班儿来找我了,叫张朝阳。”

“那个人我认识,平时跟在周铭后面跑前跑后的,嘴特别碎。”

“他说周铭让他来传句话。”

苏言的手开始抖了,但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沉,更慢。

“张朝阳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翘着腿跟我说,周铭哥让我告诉你,这钱算借你的,不用还,但有个事儿你自己掂量掂量。”

苏言停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哥帮你付钱就是想让你欠他的,你还有脸跟她在一起?”

“识趣的话就自己离开,体面点。”

“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只是个普通本科生,陆知意已经是最顶尖的研究生了,跟着你,你只会拖累她。”

“她的多才,需要周哥的多亿才能配得上。”

陆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穿着三天没换的T恤,兜里只剩下四十七块钱,是给我妈买粥留的。”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但我一个字都没有漏听。”

苏言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你知道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陆知意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想到了我五岁那年,我爸蹲在那个人面前签离婚协议书的样子。”

“他的后背弯着,头低着,手在抖,但还是签了。”

“十八年后,我发现我坐在那张台阶上的姿势跟我爸一模一样。”

苏言的声音终于碎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我和五岁时看着我爸低头的那个小孩重叠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

陆知意松开了他的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里全是泪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苏言,你看着我。”

苏言的眼眶红透了,但他没有低头,就那么和她对视着。

“张朝阳那些话,是周铭让他说的?”

苏言摇了摇头。

“后来周铭自己回来找过我一次,说张朝阳擅自加了很多东西进去,他原本只是想让张朝阳去稍微透露下我和你的事。”

“但那些话……”

苏言的喉咙滚了一下。

“不管是谁说的,不重要了,因为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拿什么爱你?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我妈的命都要靠别人的施舍来救,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滚过陆知意的指缝。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知意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来气。

“你走了。”

“对。”

苏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我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换了手机号,搬出了学校,只给你留下了一封信。”

“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了,你就能继续做你的天才,继续发论文上讲台,继续被所有人捧着仰望着。”

“不会有人知道你交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朋友。”

“不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陆知意怎么看上了那么一个穷小子。”

“你会好的,你会很好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走了,你就不会被我拖累了。”

陆知意的十根手指嵌进他的头发里,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泪水沿着鼻梁汇在一起,咸的。

“苏言,你是不是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苏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我后面知道了。”

“所以才更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陆知意的指尖在他的头皮上收紧了,她仰起头,眼泪全糊在了脸上。

冬夜的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冷得刺骨。

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额头是滚烫的。

苏言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淌进了耳廓里。

他没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她掌心之间,安静地碎了一会。

“知意。”

“嗯。”

“还有最后一段,说完就全部结束了。”

陆知意松开他的脸,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听,你说。”